薛既明忽然不说话了。
目光重新落到那些逆向流动的数据上。
伤。衰老。反噬。死亡。
这些原本应该落在陆长生身上的结果。
都可能被那条反向命线送进已经舍弃的旧身体。
所以它才没有死,或者说不能死。
陈不凡看着屏幕里的陆长生旧身。
“这是旧命壳。”
“专门替现在的陆长生。”
“接果。”
冷柜旁。
一名助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一具躺了二十多年的尸体。
仍在极其缓慢地生长。
不断吞下秦家供给的香火和命气。
现在。
甚至开始替另一个不知身在何处的陆长生承担伤势。
这东西哪里是尸体。
分明是一块被陆长生丢在过去却一直替他腐烂的肉。
楚知行忽然问:
“能切断吗?”
薛既明摇头。
“连线的另一端都找不到。”
“强行破坏旧尸,可能会让这段替果直接转移。”
“转给谁?”
“不知道。”
“可能是另一具身体。”
“也可能是某个还活着的人。”
“甚至可能……”
他停了一下。
“直接落回原本该承受的人身上。”
罗天成低头。
盘针仍旧指向东北。
但那缕缠在针尖的灰气已经越来越淡。
“快断了。”
“它在往地下沉。”
“哪里?”
“还确定不了。”
罗天成手指刚碰上盘针。
嗡——!
定山盘突然发出一声震响。
针尖最后偏了一线。
随后。
死死定住。
林晚晴立刻调出地图。
沿着盘针所指的方向向前拉。
青州老城区。
市中心。
最后。
停在一个被标红的位置。
人民广场。
车里没人说话。
陈不凡看着屏幕里的旧尸。
“再多了伤口。”
“告诉我。”
楚知行点头。
“可以。”
视频挂断。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轮胎碾过高速接缝的声音。
咚。
咚。
咚。
像某种沉闷的倒计时。
半小时后。
前方出现青州界牌。
【青州市欢迎您】
车辆驶过界牌的一瞬。
陈不凡腰间的布袋猛地一震。
砰!
像里面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乔小满被吓得转头。
“什么东西?”
陈不凡已经按住布袋。
第二下紧跟着来了。
砰!
这一次力气更大。
青黑古尺从布袋里抬起半寸。
尺身上的旧纹正在一条接一条亮起。
断口处那道原本极淡的光。
此刻亮得刺眼。
陈不凡伸手握住。
嗡——!
古尺骤然向前一挣。
力量大得险些脱手飞出车窗。
陈不凡五指收紧。
掌心被尺沿割开。
鲜血渗出。
因果尺却没有安静。
它始终指向前方。
与此同时。
布袋里的《天命录》自行飞了出来。
哗啦啦——!
书页疯狂翻动。
车内温度骤降。
挡风玻璃瞬间蒙上一层白雾。
驾驶车辆的警员下意识踩了脚刹车。
“怎么回事?”
“靠边。”
林晚晴立即开口。
越野车停进应急车道。
后方警灯亮起。
陈不凡推门下车。
夜色还没有完全散去。
远处。
青州市区的灯铺在地平线尽头。
密密麻麻。
像一片倒扣在人间的星河。
《天命录》悬在陈不凡面前。
无风自翻。
一页又一页翻过。
最后。
啪!
停住。
书页上没有马上出现字。
而是先渗出一片墨色。
墨从纸页中央向四周扩散。
一座广场的轮廓缓缓浮现。
道路。
喷泉。
地下商业街。
尚未拆除的施工围挡。
正是人民广场。
下一瞬。
命景猛地向下沉去。
穿过地砖。
穿过新铺设的管线。
穿过地下商业街。
继续往下。
灯光消失。
只剩一层又一层年代不同的土。
新土。夯土。旧砖。废弃防空结构。
最后。
画面停在一片完全封闭的黑暗里。
只有一截青黑色古尺。
斜插在一座发黑的石台中。
尺身大半被密密麻麻的灰线缠住。
那些线向外延伸。
穿过土层。
接入道路。
楼宇。学校。医院。商场。
一根又一根。
像一张埋在青州地下的巨网。
古尺断口。
正对着陈不凡。
上面。
一个古字缓缓亮起。
【果】
陈不凡掌中的尺首猛地发烫。
嗤。
鲜血被尺身迅速吸收。
原本空白的断口处。
同样浮出一个字。
【因】
一因。
一果。
隔着整座青州。
同时亮起。
轰!
陈不凡耳边像有一声惊雷炸开。
他脚下的高速路面没有动。
命景中的人民广场忽然向下沉了一寸。
整座广场的命气往地下那截尺尾压了过去。
《天命录》上。
墨迹终于落下。
【因果尺。】
下一行。
【一尺两断。】
第三行。
【因已归。】
最后一行出现得最慢。
每一笔都像从地下拖出来。
【果在青州。】
书页猛地一震。
人民广场几个字。
从墨色命景中浮现。
陈不凡合拢五指,尺首在他掌心不断震动。
“尺尾。”
“在人民广场下面。”
林晚晴脸色一变。
她立刻拿出平板。
刚才青州方面发送的盛典资料已经全部接收。
文件很大。
足足二百多页。
首页是一张人民广场的航拍图。
红色标题极为醒目。
【青州城市更新成果大会暨人民广场焕新盛典】
举办时间。
三天后。
预计现场人数。
五万以上。
线上直播。
全平台同步。
下面还有一整页活动流程。
千人合唱。
慈善募捐。
公益祈福灯墙。
非遗市集。
无人机灯光表演。
地下商业街重新开放。
从上午。
一直持续到晚上。
乔小满看完。
“尺尾埋在地下。”
“五万多人在上面办典礼?”
罗天成看着那张航拍图。
“白家那东西还提前钻进去了。”
林晚晴已经拨通青州盛典联合指挥办公室。
“人民广场可能存在重大公共安全隐患。”
“我的建议是立即停工,暂时封闭地下空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林队,你们海城和嘉城警方的协查通报,我们已经收到了。”
“但人民广场焕新工程是青州市级重点项目,十几个部门联合参与,明晚全流程彩排,三天后正式举行盛典。”
对方语气还算客气,态度却十分明确。
“没有明确证据,联指办不可能因为一项未经核实的风险判断,直接封场停工。”
林晚晴看了一眼《天命录》。
“已经有异常情况发生。”
“我们刚刚收到青州方面同事的信息,两个值夜保安看见不明黑影进入广场,未接线的地灯自行亮起,停用数月的喷泉......”
“我们核实过了。”
对方立刻道:
“两个保安昨夜违规饮酒,酒测都呈阳性。”
“施工方检查了配电后台,没有合闸记录,喷泉控制系统也没有启动记录。”
“监控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围着喷泉乱跑。”
“至于所谓的黑影……”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
“更像是饮酒后产生的错觉。”
林晚晴声音冷了几分。
“如果不是错觉呢?”
“那就请你们提供能写进安全报告的证据。”
“目前,我们只能派辖区民警到场核查,要求施工单位自检。”
“停工,不可能。”
车里安静下来。
乔小满看着平板上“预计五万人以上”的字样,眉头越皱越紧。
林晚晴没有继续争辩。
“保全昨夜全部原始监控。”
“任何人不准删除、覆盖。”
“地下空间的出入人员,全部登记。”
“这两项可以配合。”
“还有。”
林晚晴一字一句道:
“在我们到达之前,不准打开任何封闭的地下结构。”
电话那边明显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莫名其妙。
但还是答应下来。
“我通知现场。”
电话挂断。
林晚晴收起手机。
“想让联指办停工,必须先拿到实证。”
陈不凡已经合上《天命录》。
“那就去拿。”
二十分钟后。
两辆车冲进青州市中心。
人民广场没有停工。
非但没有停。
反而因为天色渐亮,进入了新一轮施工。
运输钢架的货车排在路边。
工人正在卸载设备。
半空中的探照灯将整座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舞台搭建声。
电钻声。
金属碰撞声。
混在一起。
热闹得让人几乎忘了,此时才凌晨五点。
一辆辖区派出所的警车停在围挡外。
两名值夜保安坐在路边。
老周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
杯里的热水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没喝。
老杜低着头,脸色比水泥地还白。
一名戴着安全帽的项目负责人正在和民警解释。
“同志,真没什么事。”
“这两个人夜班喝了半瓶白酒。”
“一会儿说看见三道影子,一会儿又说自己的影子跑进喷泉里了。”
项目负责人指了指广场。
“你们也看见了。”
“灯没亮。”
“喷泉没开。”
“什么都没有。”
老杜猛地抬头。
“我没撒谎!”
“昨晚老周说地上有东西,我还骂他喝醉了。”
他嘴唇发抖。
“我还问他……”
“你瞅我像鬼吗?”
周围几名工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老杜却没有笑。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右脚。
“可我说完这句话。”
“地上那个我……”
“没跟着走。”
项目负责人皱眉。
“你看看,又开始了。”
林晚晴没有理他。
“监控呢?”
民警递过一台平板。
“原始录像已经封存。”
“没拍到有人翻越围挡。”
林晚晴点开视频。
画面里。
老周和老杜正踉踉跄跄地走出岗亭。
两个人。
两道影子。
一切正常。
几秒后。
老周突然停下。
画面中的他指向地面。
老杜转过身,似乎骂了句什么。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林晚晴按下暂停。
“放大。”
画面被拉近。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两人脚下。
两名保安之间。
多了一道影子。
细长。
扭曲。
脑袋歪向一边。
项目负责人脸上的不耐烦僵了一下。
“可能是舞台钢架的投影。”
罗天成看了一眼画面。
“钢架的影子会走吗?”
录像继续播放。
第三道影子从两人中间缓缓滑出。
逆着另外两道影子的方向。
穿过围挡。
爬向广场中央。
随后。
监控画面突然出现大片雪花。
十二秒后。
画面恢复。
老周跪在喷泉旁。
老杜站在五米外。
正低着头。
疯了一样踩自己的脚下。
林晚晴抬眼。
“带我们过去。”
老周立刻站起。
“我带路。”
项目负责人还想阻拦。
“广场正在施工,非现场人员……”
林晚晴亮出证件。
“警方核查。”
“你可以跟着。”
一行人穿过围挡。
越向广场中央走。
周围的施工声便越轻。
走到喷泉附近时。
电钻声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仿佛整座喷泉周围,罩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罗天成蹲下身,将定山盘放在地面。
盘针先是转了一圈。
紧接着。
啪!
针尖直接压向盘底。
罗天成抬头。
“就在下面。”
老杜下意识后退。
老周却忽然抓住他的胳膊。
“别动。”
老杜身体一僵。
“怎么了?”
老周嘴唇发白。
手指颤抖着指向地面。
“你的影子……”
探照灯从东侧照来。
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向西边。
只有老杜的影子停在原地。
他本人已经退开三步。
那道人形黑影却仍旧站在喷泉旁。
一动不动。
下一秒。
影子的脑袋慢慢转了过来。
朝着老杜。
咧开了嘴。
“啊——!”
老杜惨叫一声。
影子骤然扑向喷泉。
陈不凡手腕一翻。
陈家命钱破空而出。
铛!
铜钱钉在影子的后颈。
黑影猛地绷直。
像一张被巨力扯住的人皮。
陈不凡五指一扣。
“回来。”
嗡——!
命钱震响。
那道已经钻进喷泉一半的影子被硬生生拖了回来。
唰!
重新贴进老杜脚下。
老杜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裤裆湿透了。
项目负责人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刚才……”
“那是什么东西?”
陈不凡走到喷泉边。
池水很黑。
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他将因果尺尺首伸到水面上方。
断口处的【因】字骤然大亮。
水下深处。
仿佛有什么东西回应了一下。
咚。
整座广场轻轻一震。
喷泉水面荡开一圈波纹。
水中的倒影随之改变。
半座舞台,裸露的钢,施工围挡都消失了。
倒影里的人民广场已经完工。
巨型屏幕悬在舞台上方。
祈福灯墙全部亮起。
无人机组成的图案悬在夜空。
广场上全是人,密密麻麻,肩挨着肩。
一直铺到倒影看不见的尽头。
现实中的广场明明只有几十个人。
水里。
却站着几万道身影。
所有人都背对舞台。
低着头,面朝喷泉。
他们脚下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一根接着一根。
全部汇入喷泉最深处。
老周看见这一幕。
手里的纸杯啪一声掉在地上。
“我没喝醉……”
“昨晚我看见的就是它们。”
项目负责人僵在池边。
想拿出手机。
手指却抖得连屏幕都点不开。
咚。
地下再次传来震动。
水中。
最前面一排人影缓缓抬起头。
紧接着。
第二排。第三排。
像一片正在苏醒的黑色麦田。
数万张模糊的脸。
一层接着一层仰起。
同时看向水面之外的陈不凡。
它们明明没有嘴。
喷泉中却传出了整齐的呼吸声。
下一刻。
所有人影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轰!
平静的水面猛地向上鼓起。
像有庞然大物隔着池水。
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