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广场没有停工。
地面上。
舞台钢架仍在往高处搭。
志愿者一箱箱搬运祈福灯。
千人合唱团的负责人拿着名单,正在逐个确认今晚参加彩排的人员。
音响里。
《让世界充满爱》已经放了第三遍。
歌声穿过地砖。
落进地下时。
只剩下一阵模糊的嗡鸣。
像很多人隔着厚厚土层在为谁送葬。
地下商业街入口。
林晚晴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千灯祈福预热。
还有十二小时。
青州方面依旧没有批准暂停盛典。
目前的这些证据,只够他们争取到一次紧急安全排查。
两个小时。
仅限地下商业街和旧管廊。
时间一到,施工继续。
项目负责人将登记表递过来。
“地下区域封闭多年,进入人员都要签字。”
林晚晴接过笔。
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把表交回去。
“晴”字的收笔,微微上挑。
“人齐了?”
“还差消防。”
话音刚落。
一道穿着橙红色抢险服的身影从围挡外快步走来。
男人三十岁左右。
身材挺拔。
肩上挂着安全绳和气体检测仪。
胸前名牌上写着三个字。
刘竞川。
青州市消防救援支队特勤中队消防员,也是此次地下排查的现场安全员。
刘竞川检查完装备。
又给所有人分发了应急呼吸器。
“地下没信号,跟紧安全绳,听见异常声音,不要擅自离队。”
乔小满接过面罩。
“什么算异常?”
刘竞川想了想。
“看见同伴站在前面,先回头数一遍。”
乔小满看向他。
“你还挺有经验。”
“有限空间救援的经验我有......”
刘竞川扣紧手套。
“闹鬼的经验没有。”
罗天成乐了,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巧了,这是我的专业。”
陈不凡已经走到入口前。
“下。”
没有多余废话。
众人沿扶梯进入地下,林晚晴留在队伍最后。
身后。
项目负责人再次提醒:
“只有两个小时,地下不能破坏性施工,你们查完赶紧上来,耽误了典礼责任谁也背负不起!。”
林晚晴头也没回。
“真有问题,你该担心的就不是施工了。”
地下商业街的总电已经切断。
两侧商铺一片漆黑。
手电光扫过卷帘门。
还能看见多年以前留下的广告。
服装城,电玩城,儿童乐园。
旧招牌被灰尘盖住。
墙上刚装好的灯箱却崭新明亮。
【旧城新生】
四个字没有通电。
可众人经过时。
最右边那个“生”字突然亮了一下。
惨白灯光从头顶落下,每个人脚下都出现了一道影子。
陈不凡停住。
乔小满跟着回头。
灯只亮了不到一秒。
立刻熄灭。
可地面上那些影子。
慢了半拍。
众人已经停下。
它们却又往前走了一步。
随后才贴回各自脚下。
刘竞川握住强光手电。
“刚才……”
“别管。”
陈不凡继续往前。
越靠近中控机房,空气里的温度越低。
是一种墨汁长久浸泡在纸张里,慢慢发霉的阴冷。
林晚晴很快闻了出来。
“和白庭生空墓里一样。”
罗天成走到墙边,右手贴住混凝土。
眼睛缓缓闭上。
整座人民广场的地气本该顺着地下结构向四周散开。
可到了这里。
所有地气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偏。
一股。
两股。
十股。
越来越细。
最后像被一把看不见的梳子强行分开。
罗天成猛地睁眼。
“不对,墙后有东西。”
项目工程师颤颤巍巍地打开图纸。
“墙后是回填层,二十多年前封死的,你可别装神弄鬼。”
罗天成看了他一眼。
“地气不会看图纸。”
工程师一噎。
中控机房内。
六个活动区域的控制线都汇聚在这里。
合唱舞台的音频线。
公益募捐区的网络线。
祈福灯墙的数据线。
非遗市集的供电线路。
无人机定位基站。
地下商业街智慧中控。
所有线路都有清晰编号。
只有机柜最下方。
多出了一根没有标签的黑色光纤。
线很新。
表面几乎没有灰尘。
却钻进一截锈迹斑斑的旧铁管。
刘竞川蹲下检查。
“新线套旧管,像是专门备着防查。”
林晚晴戴上手套。
“拆。”
工程师连忙开口:
“林队,这属于项目设备……”
“你可以继续阻止。”
林晚晴看着他,又指了指胸口的执法记录仪。
“现场所有声音视频都会被记录。”
工程师立刻闭嘴。
机柜底板被拆开。黑色光纤一路延伸。穿过设备间。钻入一条废弃消防通道。
最后没进通道尽头的混凝土墙。
图纸显示。
这里已经到头。
可墙缝里正有冷风一丝丝吹出来。
罗天成靠近以后,忽然抬手。
“安静。”
众人同时停下。
墙后传来轻微响动。
沙……
沙沙……
不像水,也不像老鼠爬行。
更像许多张纸在密闭空间里一起翻动。
刘竞川拿出生命探测仪。
墙后没有生命信号。
热成像却显示混凝土后面存在一个狭长的低温空腔,比周围整整低了十一度。
项目工程师盯着屏幕。
“不可能。”
“当年回填验收……”
陈不凡抬起因果尺。
尺首在他手中缓缓偏转。
断口处的【因】字亮起。
正对墙体中央。
“打开。”
刘竞川立刻拿来液压扩张器。
沿着旧管道周围一点点破开混凝土。
十几分钟后。
里面露出一扇锈死的铁门。
铁门没有把手。
只有正中央贴着一张发黄的白纸。
上面写着一个字。
【入】
乔小满看了两秒。
“还挺有礼貌。”
“进去以后是不是还有欢迎光临,下次再来?”
罗天成瞥了她一眼。
“小爷可不是好伺候的,没让小爷吃好喝好,求我都不会再来。”
话音刚落,那张纸上的“入”字正在一点点变湿。
就像刚写上去。
刘竞川用撬棍挑住门缝。
双臂发力。
嘎吱——
铁门向内打开。
一股阴冷空气猛地冲出。
所有人的安全绳同时被吹向门里。
墙后没有回填层。
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旧管廊。
手电照进去。
两侧墙砖已经发黑。
最远处一片漆黑。
看不见尽头。
只有那股墨味越来越浓。
罗天成皱眉。
“这有人改过地下结构吧。”
“不是这几年。”
陈不凡蹲下来。指腹捻过门槛上的积灰。
灰层下面。
露出几道已经变黑的朱砂线。
“至少二十年。”
众人沿着旧管廊往下。
地面最初还有施工留下的浮灰。
走过三十米后。
灰尘突然消失。
砖面干净得不正常。
像每天都有保洁来专门打扫一般。
可四周没有脚印。
只有管廊两侧。
每隔一段距离便出现两道细长的摩擦痕迹。
一左一右。
始终贴着墙根。
乔小满低头看了片刻。
“这是什么异形的爬行痕迹吗?”
罗天成脚步一顿。
那股被分开的地气越来越清晰。
整整一百零八股。
被什么东西一根根牵住,绷得笔直。
全部钻进前方黑暗。
罗天成停下脚步。
“到了。”
前方骤然开阔。
众人手里的强光灯同时照过去。
唰——
惨白光柱铺满旧管廊。
管廊两侧。
密密麻麻凿着一排排砖龛。
十二段。
每段九龛。
左边五十四个。
右边五十四个。
一个不多。
一个不少。
每个砖龛中都坐着一张纸人。
不是随手剪出的祭祀纸人。
每一张都与真人上半身等大。
头颅。肩膀。手臂。
甚至连十根手指都折了出来。
纸面没有五官。
没有姓名。
干干净净。
可它们并不是贴在墙上,而是被缝进去的。
头顶。咽喉。心口。双腕。双踝。
七个位置。
全被黑线贯穿。
线头深深勒进纸面,绷得几乎要将白纸割开。
另一端没入砖缝。
看不见尽头。
就像墙后有什么东西抓着线。
将一百零八张人皮似的白纸,死死绷在龛中。
冷风从管廊深处吹来。
众人衣角都被吹得猎猎作响。
那些纸人却纹丝不动。
只有它们咽喉处的黑线。
一根接着一根。
慢慢收紧。
吱。
吱。
吱。
细微声响沿着两侧砖龛向前传递。
像一百零八个人正在黑暗里依次吞咽。
刘竞川抬起热成像仪。
镜头对准第一排。
屏幕上。
墙是冷的,砖龛也是冷的。
可每一张白纸后面。
都蜷缩着一个体温正常的人影。
三十六度四。
三十六度五。
三十六度七。
有的高大,有的矮小,有的脊背佝偻。
还有几个分明只是孩子。
它们隔着没有一丝缝隙的实心砖墙,膝盖抵着胸口,头颅深深垂下。
刘竞川呼吸一滞,缓缓移动仪器。
屏幕扫到哪里,哪里的人影便抬起头。
一个。
两个。
十个。
五十四个。
一百零八个。
最后。
屏幕里所有人同时转过脸。
看向镜头。
它们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与纸人完全相同的空白。
滴滴滴滴——!
仪器突然疯狂报警。
屏幕上一口气弹出一百零八个红色识别框。
【检测到生命体】
【检测到生命体】
【检测到生命体】
密密麻麻的提示挤满整个画面。
刘竞川猛地抬头。
肉眼看去。
砖龛后依旧是完整墙体。
里面不可能藏人。
可就在他放下仪器的瞬间。
最靠近众人的那张纸人脸上。
忽然向外凸起一个清晰的鼻尖。
紧接着。
是嘴唇。
像有一张活人的脸藏在白纸后面。
正隔着薄薄一层纸。
一点点贴出来。
那双看不见的嘴唇缓缓张开。
没有声音。
可所有人都看懂了它的口型。
两个字。
名字。
下一秒。
鼻尖消失。
嘴唇消失。
白纸重新恢复平整。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众人呼出的白气,却没有散。
一缕缕向两侧飘去。
分成整整一百零八股。
分别钻进那些纸人的口鼻位置。
纸人胸口随之向内凹陷。
像在试着记住活人的气味。
直到最后一缕白气被吞掉。
一百零八颗被黑线缝死的纸头颅。
同时偏转了一寸。
齐齐朝向众人。
那一百零八张本该空白的脸上,仿佛已经睁开了一百零八双看不见的眼睛。
乔小满手里的封煞钉已经滑入指间。
“这些是什么东西?”
陈不凡走到第一处砖龛前。
手抬到一半。最终没有碰。
“纸命位。”
“纸白候名。”
“名落替身。”
“一旦写上活人的名字。”
他盯着那张没有脸的纸。
“纸就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