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室里那场由林见微亲手引爆的“核爆”,冲击波正以光速向外扩散。
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主要是大佬们碎了一地的世界观和CPU。
周政委像个被雷劈傻了的木桩子,杵在原地。
他的眼珠子几乎要黏在桌上那份《无偿赠与协议》上,拔都拔不出来。
脑子里只剩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在无限循环——
“无偿赠与…共和联邦…要钱做什么…要钱做什么…”
这行字循环播放,把他的脑浆搅成了一锅滚烫的浆糊。
那位金丝眼镜高参,已然进入了灵魂出窍状态。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在干什么?
他眼神空洞,嘴唇哆嗦,感觉灵魂都被那份薄薄的协议给抽干了。
他精心准备了三天三夜,厚得能当凶器的预案文件夹,这会儿像垃圾一样躺在地上,无人问津。
其他谈判组成员,表情管理集体失控。
远程视频画面里,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边司令,也罕见失态。
他猛地站起身。
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姿态恨不得穿过屏幕,把那份协议抓过来看个真切。
那张威严的脸上,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这姑娘脑子构造异于常人”的复杂情绪搅在一块儿,精彩纷呈。
他一连灌了好几口凉水,才勉强把翻腾到嗓子眼的血气压回去,对着麦克风低吼,声音颤得厉害。
“老周…确认!立刻!马上!确认协议的法律效力!启动最高级别公证程序!快!”
他生怕慢一秒,林博士就会反悔。
或者,这不过是一个荒诞的梦。
“是!是!司令!”
周政委被这声吼叫惊醒,一个激灵,扑到会议桌前,动作快得差点带倒身后的椅子。
他捧起那份协议,姿态虔诚得跟供佛似的。
手指都在抖,生怕自己手上的汗晕染了那个签名。
“快!联系公证处!最高级别!还有法律顾问团!立刻!马上!”
他对着手下狂吼,唾沫星子横飞。
整个会议室转眼从核爆后的鸦雀无声,切换为兵荒马乱的战时指挥所。
电话铃声,急促的命令声,杂乱的脚步声响成一团。
大佬们手忙脚乱,哪里还有半分平时运筹帷幄的沉稳。
所有人都围着那份协议团团转,处理这从天而降、价值无法估量的馈赠。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林见微,安稳地坐在原位。
眼前的鸡飞狗跳,跟她好像隔着一个世界。
她甚至微微侧头,对阿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阿壹心领神会,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是一份关于“速愈生机凝胶”生产流程优化的技术备忘录。
周政委吼完一串指令,嗓子冒烟,正端杯子想润喉。
余光一扫——
林博士那边已经摊开了新文件,拿着笔在技术备忘录上圈圈画画。
他手里的水杯停在嘴边,半天没送进去。
……您是认真的?
我们这边因为您的签名集体心肌梗塞,您已经开始批改下一份作业了?
【VV!你说你这演技是不是该去冲一下百花奖金鸡奖?!“联邦供养我,要钱做什么”——你当时眼神里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儿,我差点都信了!我一个知道全部内幕的系统都差点信了!!!】
系统026在脑海里炸开,语速快到数据流打结。
林见微笔尖没停,在备忘录第七行画了个圈。
“事实而已。原主本来就应该这么做。我替她完成,顺便把人设洗到无懈可击。一箭三雕。”
【三雕?!我数数啊……洗白出轨脏水是一雕,绑定国家利益让谁都动不了你是二雕,第三雕是什么?】
“让陆家自己来找我。”
林见微翻到下一页。
“原主想复婚,我不会主动凑上去。太掉价。让他们揣着愧疚和敬意上门来求,那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系统026安静了。
过了两秒。
【VV,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你要是去下棋,棋圣得改行。】
林见微没搭理它。
笔尖落在备忘录的空白处,写下一行新的参数。
……
会议结束,走出那间气压能把人压扁的会议室时,陆沉的脚步很沉。
他无视了周政委投来的复杂眼神,独自一人走在军区空旷的路上。
晚风刮在脸上,凉得割人,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理不清的乱。
无偿赠与!
共和联邦!
林见微那句“要钱做什么”,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炸,挥之不去。
强烈的震撼,将他整个人淹没。
陆沉走得很快,军靴踩在水泥路上的声响又闷又重。
他路过营区的公告栏,脚步顿了一下。
栏里还贴着上个月的表彰通报,最上面一行写着“暖阳”喷雾在西南前线的实战数据。
那是她的成果。
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刚才更快了。
他拖着这份沉重到极点的矛盾,推开了招待所套房的门。
“沉儿?你回来了?怎么样?谈得……”
秦婉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关切,眼底藏着希冀。
陆晴也从沙发上跳起来,紧张地看着哥哥。
陆沉看着母亲和妹妹担忧的眼神,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复杂语调,一字一句道:
“妈……林见微……她把'速愈生机凝胶'……无偿捐赠给共和联邦了。”
“一分钱没要。”
“什么?!”
秦婉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眼睛瞪得滚圆,好像听到了天方夜谭。
“无偿?!捐给联邦?!嫂子她……她真这么做了?!”
陆晴也惊得跳了起来,小嘴张得大大的。
“千真万确。”
陆沉疲惫地坐进沙发,双手用力搓了搓脸,试图驱散那份矛盾感。
“就在谈判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她说……”
他顿了顿,复述着那句让他灵魂都为之震动的话。
“'共和联邦供养我,给我地方做研究,要钱做什么?'”
秦婉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慢慢坐回沙发上,目光发直。
陆晴急了:“妈?妈你怎么了?”
秦婉摆了摆手,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
无偿捐赠……那可是买下几个小国都绰绰有余的技术……一分钱不要?
这跟那些传言里“被男色冲昏头脑”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她想不通。
一个把价值连城的技术白送给国家、眼皮都不眨的人——会为了一张漂亮脸蛋抛弃丈夫?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怎么都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
沉默了很久。
久到客厅里只剩壁钟“嘀嗒嘀嗒”的走针声。
秦婉忽然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发哑。
“硕士毕业那年,三个国家抢着给她发offer,她一封都没回,蹲咱家厨房帮我择菜……”
她停了停,用力咽了一下。
“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
话头一拐,她试探着看向儿子,话音渐渐往另一个方向滑去。
“沉儿,你说,见微这么心系国家的人,她跟那个助理之间,是不是真的没什么?咱们是不是都误会她了?”
“你们两个,要不要找个机会坐下来好好谈谈?把话说开?妈觉得啊,这样的好姑娘,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妈!”
陆沉猛地打断母亲的话。
声音低沉,透出决断。
他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眼里搅着敬佩、痛苦、困惑,还有难言的疲惫。
就那一眼,秦婉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她的捐赠是一码事。我和她之间,是另一码事。”
他声音干涩,站起身。
“我累了,先去休息。”
说完,不等父母和妹妹再说什么,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客厅里面面相觑,喜悦中掺杂着浓浓担忧的三人。
……
门板隔断了外面的声响。
陆沉没往床边走。
他走到窗前,一手撑着窗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是漆黑的营区,远处哨塔上的探照灯每隔几秒扫过一次,光柱刮过他的脸,又移走,留下更深的暗。
他在那里杵了很久。
久到窗玻璃上呵出一片白雾。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布置的外围安保排查组,发回的第一批初筛结果。
他划开屏幕,拇指往下滑。
阿壹的背景核查——全线空白。
没有学历记录,没有出入境痕迹,没有医疗档案,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网络。
干干净净。
像一张从来没有人用过的白纸。
这人像是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陆沉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孤零零地晃了一下。
他锁了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他坐到床沿,两手撑着膝盖,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