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内,无影灯的光线惨白倾泻。
林见微的手术刀落下的时候,观摩室里没有一个人在呼吸。
刀锋切开皮肤与焦黑组织的交界线,她的手腕翻转角度刁钻,入路选择完全绕开了常规教科书上的所有方案。
直接从第四肋间隙斜切进入,避开了所有被冲击波震伤的脆弱组织层,精准地打开了一条通往胸腔核心区的最短路径。
一墙之隔的观摩室内,军区医院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专家挤在玻璃窗后面,死死盯着下方的无菌手术室。
没人说话。
她的手术风格不像任何一个流派的外科医生。
没有教科书式的循序渐进,没有常规术式的标准步骤。
每一刀都摒弃了所有多余的流程,只剩下一种服务于最终目的的极致效率。
那更像是一场冷酷无情的精密拆解与重组。
几个老专家的眉头越拧越紧。
她的入路选择太刁钻,操作节奏太快,快到他们来不及判断对错,只能被动地跟着她的刀锋走。
没人敢出声。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手术进入最凶险的胸腔核心修复阶段。
破碎的心脏外膜,严重撕裂的肺叶,深嵌在组织内的微小骨片和灼热金属碎屑,每一项都是足以宣判死刑的难题。
而它们全部挤在一个拳头大小的区域里,彼此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见微头也未抬,直接下令。
“阿壹,接手心肺区深度清创与精密缝合。”
“是,林博士。”
阿壹应声上前。
他靠近手术台,双手抬起。
然后,他伸手解开了无菌手术服的系带。
观摩室里,老院长猛地拍上玻璃。
“他在干什么?!这是无菌手术区!”
一个年轻军医已经冲到门口,手搭上了门把。
旁边两个护士长脸色煞白,张嘴要喊。
林见微没有抬头。
没有阻止,没有看阿壹一眼。
她只是继续处理手中的骨片,好像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期之内。
这份反常的平静,比阿壹的举动更让人不安。
然后,无影灯下,阿壹双臂外侧的皮肤,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了。
那个冲到门口的年轻军医,手从门把上滑落,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看见的不是血肉。
是金属。
是幽蓝色的冷光。
是密密麻麻的微型传感器和超精密关节。
阿壹手臂外侧的“皮肤”完全敞开,露出内部闪烁着幽蓝色冷光的复杂金属骨架。
那不是义肢或外骨骼,而是精密到令人窒息的仿生结构,每一个关节,每一条线路,都散发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泽。
紧接着,从金属骨架内部,六条纤细灵巧的机械臂延展,分裂,组合而出。
整整六条。
它们的顶端,是形态各异的微型手术器械。
镊子,缝合针,高频电凝刀,微型吸引器,激光止血笔,纳米级清创刷。
六条机械臂带着一种非碳基生命的优雅与冰冷,精准无误地悬停在陆沉大开的胸腔上方。
观摩室里,没有人尖叫。
因为尖叫需要大脑先理解发生了什么。
而此刻,没有人的大脑还在运转。
有人在说话,声音抖得不成句:“那不是……那不是人的……”
没有人接话。
老院长的手悬在半空,保持着刚才拍玻璃的姿势,五指张开,僵在那里。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政委的下巴松了,嘴张着,忘了合上。
边司令是观摩室里唯一还站着的人。
他的手撑在椅背上,指节绷得惨白,眼神却不是恐惧。
是一种猎手发现未知猎物时的锐利与贪婪。
陆振国抓着栏杆,十指嵌进金属缝隙里,整个人往前探着身子。
而这一切的中心,阿壹对外界的骚动毫无反应。
他面容依旧温和平静,眼神却无比专注地锁定在陆沉胸腔内那片狼藉的创伤区。
六条机械臂同时启动。
它们的运动轨迹交错,穿插,却从不碰撞,从不干涉。
吸引,止血,缝合,清创,六项操作在同一个狭小的胸腔空间内同步进行,精度控制在微米级别。
那些缝合针脚细密均匀得不像是“做”出来的,更像是“打印”出来的。
阿壹的本体甚至没有大幅移动,仅仅通过眼神和极其细微的头部动作,进行着指令的微调。
六条臂的协同效率,碾压了人类双手的极限。
其稳定与精度,已经不只是技术层面的差距。
另一边,林见微则专注于处理粉碎性骨折的复位和受损神经血管的梳理。
她的操作与阿壹的机械臂天衣无缝地配合着。
一人,一“机”,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交流。
她递出一块碎骨,阿壹的第三条臂已经在对应位置清理好了创面。
她的缝合针刚收线,阿壹的电凝刀已经在下一个出血点完成了止血。
不需要对话。
不需要眼神。
好像共享着同一个大脑。
观摩室里,一位成名四十年的心外科权威,慢慢摘下了自己的老花镜。
他捏着眼镜,低下了头。
旁边的人听见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我这辈子,白练了。”
没有人反驳他。
因为在场每一个人,都在想同样的事情。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观摩一台手术,而是在亲眼见证一个来自未来的东西降临在这间手术室里。
那种被时代彻底甩在身后的无力感,比任何失败都要沉重。
时间在极致高效的操作中飞速流逝。
终于,林见微完成了最后一块关键骨片的复位固定。
阿壹的六条机械臂也同步完成了所有内部的精密修复。
它们流畅地收回,折叠,重组,伴随着几声轻微的“咔哒”声,严丝合缝地缩回手臂内部。
滑开的“皮肤”闭合,接缝消失,仿佛刚才那科幻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他重新拿起无菌手术服穿上,动作自然流畅。
那个在无影灯下展开六条机械臂的存在,和眼前这个安静穿衣的温和青年,是同一个人。
这个事实本身,比手术过程更让人脊背发凉。
林见微放下手中的器械,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她摘下口罩,目光转向观摩室的方向。
平静地扫过那一群已经石化的人。
扫过他们脸上写满的震惊,呆滞,茫然和崩坏。
扫过那个摘下老花镜低着头的心外科权威,扫过嘴巴还没合上的周政委,扫过眼睛里烧着火的陆振国。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传出,平淡无波。
“手术完成。”
“生命体征稳定。”
“休养一个月,能跑能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