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旗厂出来,林希冉整个人都蔫着。
王建国那只老狐狸油盐不进,耗得她一下午身心俱疲,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
顾砚辞牵着她的手一路往前,步子放得极缓,完完全全迁就她的节奏。
回到顾宅老宅,晚风轻轻扫过院落,驱散了盛夏残留的燥热。
“去客厅坐着。”
顾砚辞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布包,语气带着惯有的宠溺:“今天累坏了,晚饭我来弄,你歇着。”
林希冉没逞强,乖乖靠坐在大堂的竹椅上。
看着他挽起袖口进厨房的背影,心底的疲惫稍微散了大半。
外人眼里运筹帷幄、事事周全的顾砚辞,私下里最是烟火温柔,做饭、收拾、打理琐事,样样得心应手。
盛夏的晚餐,全是南方最清爽的应季小菜。
大火快炒的蒜末空心菜脆嫩爽口,新鲜毛豆搭配肉丝鲜香入味,蒸蛋嫩滑如水,每一样都是不腻不燥、最熨帖胃口的家常味道。
他做饭全程都是下意识迁就她的口味,少盐清淡,火候拿捏得刚刚好。
上桌后更是如此,不用她动手。
干净适口的菜源源不断落在她碗里。
林希冉低头扒着饭:“好久没吃你做的饭菜了。”
顾砚辞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说要天天给你做的,后来厂里的事儿一桩接一桩,都忙不过来。”
两人相对而坐,吃着晚饭,氛围温馨松弛。
顾家老太太慢悠悠踱了出来。
老人家眼神通透,一眼就看出两个小辈今日奔波劳累。
真是患难见真情啊!
老太太此刻揣着一肚子撮合的小心思。
看着灯下挨得极近的未婚小两口,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你们俩啊,现在是工作最大。”
老太太走过来,故意埋怨:“好好的未婚小夫妻,天天各忙各的,你呢,一直在医院照顾小宇,你呢为了工厂奔波。你们俩都没良心,十天半个月不回老宅看我,婚还没结呢,倒先过上了分居的日子。”
顾砚辞:“今晚不走,在家住。”
“就算你们想走?我也不许!”老太太一本正经说道,“前段时间梅雨季潮湿,两间客房被褥墙皮全返潮发霉,我让人彻底晾着收拾,这阵子压根住不了人。”
林希冉眨巴着眼睛,还不懂老太太的用意:“梅雨季不是已然过去一个多月了吗?”
老太太假装咳嗽:“家里佣人懒,一直没去弄那发霉的墙皮。”
这话里的小心思,直白得顾砚辞心知肚明。
也许只有林希冉脑筋没转过弯来。
顾砚辞配合得坦然:“那只能在我房间里凑合一晚了。”
“本来就是!”老太太笑得狡黠,特意点破两人身份关系,“都是定了亲的未婚夫妻,知根知底、早晚是一家人,还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生疏规矩?正好住一起,好好说说话,别老是忙着工作,冷落了彼此。”
奶奶直白的打趣,顿时让林希冉脖颈都泛起薄红。
林希冉这才明白老太太打得这个主意。
饭后两人并肩收拾碗筷,流水潺潺,晚风穿窗,指尖偶尔不经意相触,细碎的暧昧在空气里悄悄流淌,不用言语,尽是温情。
收拾妥当,林希冉抬手整理衣袖,才发现袖口磨开了一道裂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勾破的。
顾砚辞:“怎么了?”
林希冉:“这里开口笑了。回头我自己缝两针就行。”
顾砚辞直接拦住她,语气带着温柔:“就你?你缝的针脚一向歪歪扭扭,别糟蹋衣服了,我来。”
林希冉确实不会针线活。
她从现代穿越过来,在她的时代,衣服坏了就扔,旧了也扔,哪还有人修修补补啊?
男人转身从五斗柜里拿出老旧的针线笸箩。
穿线、引针,动作熟练得惊人。
暖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褪去了所有对外的凌厉沉稳,只剩居家的温柔松弛。
林希冉坐在他身侧,静静挨着他看。
看着顾砚辞低头穿针引线,熟稔地打理那道袖口裂口,林希冉心里隐隐生出一点错位感。
在她原来的时代,衣服勾丝、磨破一点点,大多直接丢掉,实在喜欢就买件一模一样的新的。
缝缝补补早已是很遥远的概念,很少有人愿意花时间为一道小裂口耗上几分钟。
可落到八十年代,布料金贵,每件衣裳都是实打实的开销。
一件衣服补了再穿,穿了再补是寻常事。
小小的针脚,缝的不只是布料,更是过日子的算计与珍惜。
她望着他捏着细针,一针一针细细对齐旧线脚,忽然真切感受到两个时代的鸿沟。
一边是随手舍弃,一边是用心修补,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观念,两代人无法共通的价值观。
身处八十年代,她才慢慢懂得,节约不是抠门,是物资有限之下,人对物件发自内心的珍重。
一件衣裳,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不只是一句俗语,是每个人实在的生活。
“真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些细活。”她小声感慨。
“一个人过日子,什么都得会。”顾砚辞语气随意自然,“以前衣服破了、扣子掉了,没人帮我收拾,只能自己动手。久而久之,也就习惯把所有事都打理妥当。”
“家里不是有保姆吗?”
他的针脚细密整齐,一丝不苟,不一会儿便稳妥缝补完毕,利落打结剪线:“那也不能总是依赖别人。”
缝好之后,他手刚撤开,忽然眉头一皱,煞有介事低低“嘶”了一声:“坏了。”
林希冉心里一紧,连忙抬起胳膊打量袖口,还以为针脚崩开:“怎么?缝坏了?”
顾砚辞抬眼望过来,一本正经搬出乡下老说法:“老话讲,衣服穿在身上缝补,被缝的人不能随便说话。这下搞不好要把你的嘴给缝住,往后说不了话咯。”
林希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故意拿老风俗逗自己,伸手拍他的胳膊:“你不早说?是不是故意骗我?我才不信——”
话音还没说完。
顾砚辞倾身吻了上来。
实实在在用唇封住了她还没说完的话。
轻软又温烫,带着一点恶作剧得逞的意味。
他的温热气息喷在脸上:“没骗你。”
林希冉猝不及防,眼睫猛地颤了好几下:“那怎么办?”
余下的话语尽数闷在了唇齿之间。
没一会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片刻他才稍稍退开一点,鼻尖还挨着她的,嗓音压得低低的:“你看,应验了,这下真说不了话了。”
林希冉脸抬手抵在他胸口,轻轻推开。
“好了。”他抬眸,捉住她的手,“奶奶特意给我们清场腾房间,上楼吧,冉冉。”
说着,他打横把她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