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伸手推开顾大郎,脸色酡红。
“青天白日的,被弟妹撞见,我们都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苏晓转过身,背对顾大郎,被顾大郎从身后抱住。
“娘子,算算日子,你的生辰快到了吧?”
苏晓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原主的生辰是冬月初八,确实快到了。
过了生辰,她在这个时代就算是成人了,到时候她拒绝顾大郎的理由就没了。
只是她接受不了一个十四岁的身体就与男人同房,至少也等到十八岁。
不过怎么说通顾大郎,她还要好好琢磨琢磨,能拖一日是一日。
等顾大郎去京城考试,说不定会留在京城,她就有更多借口拖延。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苏晓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都忙晕了,差点忘了,不过过不过都无所谓,反正每年都没过,也长到这么大。”
顾大郎心疼的握着苏晓的手。
“以后每年我都会给你过,把你之前没有过的都补回来。”
这话听着像是甜言蜜语,不过以苏晓对顾大郎目前的了解,他说出来定然会做到。
“对了,你觉得刚才谢老说的那些话怎么样?我觉得对我的启发挺大的。”
顾大郎在书桌前坐下,伸手拉着苏晓坐在自己的腿上。
“我特意查过谢苍渊这个人,他可不简单。
出身寒门,是真正的布衣之士。
当年是一甲第二名榜眼,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此后几十年,历任翰林院编修、国子监司业、礼部郎中、礼部右侍郎,最后以翰林院大学士致仕。
一生清廉,两袖清风。
十年前,他以礼部右侍郎衔担任会试副主考。
那一科出了不少人才,如今朝中好几个清流骨干都是那一科出来的。
正因如此,他在士林中有“座师”之尊,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他还将多年来搜集的优秀八股文和策论,按经义、时务、史论、治策分类编纂,著《程墨准绳》一部。
这部书在举子圈子里流传甚广,是公认的科场指南。”
苏晓听着顾大郎说的这些,大为惊讶,没想到这老头儿这么厉害。
“那他的家人……能找到吗?”
顾大郎摇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听说他祖籍是江南的,不知道为何会来咱们清川,据说他膝下只有一子,再多的我也没打听到,除非我们日后有机会去京城,帮忙好好打探打探,让他与家人能早日团聚。
再或者,他自己恢复记忆。”
两人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仿佛要把这段时间没有机会说的话,一次说完似的。
第二天,天还未亮,苏晓便起床了。
今天是顾氏宗族开祠堂祭祖的日子。
顾家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不光是本村的,连隔壁几个村沾亲带故的都赶来了。
祠堂的门楣上悬着一块老匾,“顾氏宗祠”四个字被香火熏得发黑。
四叔公站在祠堂门口,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
他身后是顾家其他几房的长辈,按辈分依次排开,每个人的表情都庄重而肃穆。
祠堂里已经摆好了香案,祖宗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新香,烟雾袅袅地往上飘。
顾大郎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青色长衫。
他走到祠堂门前,按规矩先给族长和各位长辈行了礼,然后在香案前站定。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苏晓没有穿平时的粗布衣裳,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褙子,头发用银簪绾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祠堂门槛外,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往后缩。
人群里最先响起的是一阵窃窃私语。
“她怎么来了?女子不能进祠堂,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说话的是顾家族中的一个婶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就是,开祠堂祭祖,哪有女人站在这里的道理?她以为她是谁?”另一个妇人接话。
“不就是会做点生意吗?赚了几个钱就忘了自己是个女人了?”有人尖着嗓子笑了一声。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们家要不是苏氏撑着,哪来的今天……”也有人小声辩解,但立刻被更多的声音压了下去。
“那也不行!祖宗的规矩不能破。她撑家是她的本分,但祠堂是男人的地方,女人进去了不吉利,会冲撞祖宗!”
四叔公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看了一眼苏晓,又看了一眼顾大郎,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措辞。
昨晚大家的态度很明显,全部同意了苏晓进祠堂祭祖的事儿,可是一些村民并不清楚。
四叔公也是想最后搏一把,看看苏晓会不会惧怕村民们的指责。
他知道苏晓对顾家的贡献,也忌惮苏晓如今在村子里的地位,但祠堂的规矩是老祖宗定下的,他不能当着全族人的面破这个例,更何况……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中三房几个妇人幸灾乐祸的脸——那几个妇人早就对苏晓买山开药田的事眼红不已,此刻更是故意把话说得又脆又响。要是他今天松了这个口,往后他在族里的威望就全完了。
“大郎,”四叔公终于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不容商量,“你媳妇对顾家的贡献,全族人都看在眼里。
但祠堂的规矩是祖宗定的,女子不能进祠堂,这是几百年传下来的。
你今天祭祖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不能让旁的事坏了规矩。
让你媳妇在门外候着也是一样的心意,祖宗不会怪她。”
顾大郎没有动。
他转过身,面对着祠堂前黑压压的人群,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敢问四叔公,”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压住了全场的窃窃私语,“咱们顾家的家训,头一条是什么?”
四叔公一怔,下意识答道:“勤俭持家,耕读传家。”
“还有呢?”顾大郎又问。
“忠孝为本,恩义为先。”
顾大郎点了点头:“好一个恩义为先。”
他转过身,面对全族人,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剑。
“各位叔伯婶娘,大郎今日有一问——我身边这个人,嫁进顾家不过短短半年。
她进门时,我躺在病床上,咳血不止,家里欠着几十两的外债,全族人都觉得我活不过二十岁。”
祠堂前鸦雀无声。
顾大郎的声音压下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进皮肉里:“只有她没有放弃我,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一个人去镇上卖药,去山上打猎,养活弟妹,照顾我,一个人带动全村人富起来。
你们低头看看你们身上的新衣,回头想想你们桌子上的大米白面,这些在以前,都是在你们梦中出现的吧?”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每一张脸都不敢接他的眼神。
“没有她,顾家四房如今是绝户。”
他顿了一下,“没有她,你们现在还不知道下一顿的着落在哪。”
他转向四叔公,语气依然恭敬,但话里的锋芒一丝不减:“四叔公方才说,规矩是祖宗定的。
那大郎斗胆再问一句——祖宗的规矩里,有没有一条写着,救了一房香火的人,该被拦在祠堂门外?
祖宗的规矩里,有没有一条写着,撑起一个家的人,不配站在这片瓦下?
祖宗的规矩里,‘恩义为先’这四个字,是只对男人讲的,还是对所有人讲的?”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香炉里的声音。
祠堂外的人群里,几个方才还尖声议论的妇人把嘴抿得紧紧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出头的那个婶子把头别到一边,不敢去看苏晓的方向。
四叔公站在祠堂门口,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大郎没有再说什么。
他向后退了一步,站到苏晓身边,然后朝她伸出手。
不是拉她的袖子,而是伸出手——当着全族男女老少的面,掌心朝上,稳稳地,伸向自己的妻子。
苏晓看着那只手。
她想起出嫁那天,他出气多,进气少的躺在炕上,连拜堂都不能。
更不用说握她的手。
如今他的手还是瘦,骨节分明,但那骨头里有一股力气,是她用了这半年多的时间,从鬼门关一寸一寸挣回来的。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是温热的,和从前那种冰凉完全不一样。
顾大郎牵着她的手,迈过祠堂那道被磨得发亮的青石门槛。
苏晓的脚跨过门槛时,她听见身后的人群里有倒吸冷气的声音,有压得极低的议论,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阻拦。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道门槛上磨得最亮的地方,不知有多少女人曾跪在门外,从老祖宗起就没让她们踏进半步。
今天,她走过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走进来了。
两人并肩站在顾家祖宗牌位前。
香案上烛火通明,牌位上几十个名字安静地俯视着他们。
顾大郎取了三炷香,分了两炷递给苏晓,一炷留给自己。
他没有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只是对着牌位深深一揖,说了一句:“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顾舒云携妻苏氏,敬拜祖先。”
苏晓接过香,举过头顶,躬下身子。
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烟雾袅袅地升起来,绕过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散在清晨的天光里。
祠堂里很安静,祠堂外也很安静,只有香炉里的新香在嗤嗤地燃着,烟雾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顾老太站在祠堂门口的人群里,用袖子捂着嘴,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嘴角却拼命往上翘。
苏晓直起身时,看了一眼身旁的顾大郎。
他正将香举到额前,闭上眼,薄唇微启,似在和祖宗说着什么。
她想,她这一世应当是嫁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