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
畅春园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老皇帝咽气的时候,胤禛跪在龙榻前,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隆科多宣读完遗诏后,满殿哭声震天。
胤禛站起来,龙袍披在肩上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
不对,想了一件事。
但那件事跟江山社稷没有半文钱关系。
……
消息传到江宁的时候,已经是腊月。
十一岁的安锦堂刚从学政衙门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乡试第一名,解元”。
整个江南学政衙门炸了锅,主考官亲自跑到安府门口,拉着安比槐的手说了三遍“虎父无犬子”。
安比槐乐得找不着北,转头就想放鞭炮。
安福拦住了他。
“老爷,国丧呢,不能放炮。”
安比槐的手僵在半空,“哦。”
他把鞭炮塞回袖子里,蹲在门槛上,憋着一张通红的脸,嘴角抖了半天,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那我能笑吗?”
安福看了看他。
“小声点。”
安比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一样。
后院。
今棠靠在暖炉边的躺椅上,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地往嘴里塞。
春月端着托盘进来,脸上带着点犹豫。
“小姐,京城来了急报。康熙爷……驾崩了。新帝登基,年号雍正。”
今棠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橘皮的汁水溅在指尖,她低头看了看,拿帕子擦了擦。
“哪位爷?”
“雍亲王。”
今棠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嘴角慢慢弯起来。
“把我那件月白旗装找出来,洗干净熨好。”
春月一愣,“小姐,现在是国丧,穿素服就行……”
“我知道。”今棠把橘皮扔进炭炉里,火苗舔上去,噼啪响了两声,“先备着。”
她伸了个懒腰,闭上眼。
【小绿,目标人物已登基~】
【恭喜宿主!攻略主线正式激活!当前好感度:42/100,已触发“念念不忘”被动效果!】
今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四十二分。
还行,够用了。
雍正元年,正月。
养心殿。
殿内燃着苏合香,是内务府新进的那批。
雍正搁下朱笔,皱了皱鼻子。
这味儿不对。
太冲,太燥,闻着像被人拿锯子在脑壳上来回拉。
他想起了另一种香。
清清淡淡的,像深山里的兰草被雨水打湿之后的……
“苏培盛。”
“奴才在。”
“这香,换了。”
苏培盛赶紧弯腰把香炉端走,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万岁爷想换哪种?”
雍正没说话。
他从腰间摘下一只旧得发黄的香囊,搁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囊里的香味早就淡得几乎没了,只剩一点若有似无的尾韵,勾着人往更深的地方去找。
苏培盛余光瞄见那只香囊,脑子转了三圈,没敢接话。
那东西万岁爷从潜邸就一直带着,谁都不准碰。
“绿头牌。”雍正忽然开口。
苏培盛立刻端了上来,一排牌子码得整整齐齐。
雍正扫了一眼。
啪。
手背一扫,牌子哗啦啦全滚到了地上。
苏培盛趴在地上捡,头都不敢抬。
“六宫粉黛,”雍正靠回椅背,声音冷得能结冰,“就没一个顺眼的。”
苏培盛把牌子捡回盘子里,膝盖跪得生疼,心里叫苦。
万岁爷,不是粉黛不顺眼。
是您心里住了个人,把标准拉到天上去了。
三日后。
太后在慈宁宫召见雍正。
老太太坐在炕上剥核桃,笑眯眯的,开口却不容商量。
“皇帝,三月丧期眼看就要满了,大选的事该提上日程了。后宫空虚,子嗣不丰,哀家不催你,朝臣也要催。”
雍正端着茶碗,没吭声。
太后又剥了一个核桃,“旗人家的姑娘们,名册哀家让人拟好了,你过过目。”
一本册子递到面前。
雍正翻了几页,表情平淡得像在看户部的流水账。
“皇额娘。”
“嗯?”
“儿子想添一个人。”
太后放下核桃夹子,“谁?”
雍正提笔,在册子最后一页空白处,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
江宁府同知安比槐之女,安氏。
太后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雍正的脸色,嘴角动了动,没再多问。
她这四儿子当了皇帝,脾气比当王爷的时候更硬,多说无益。
她只追了一句,“出身?”
“汉军旗。”
太后点了点头,把核桃仁推到他面前,“那就添上吧。”
雍正把核桃仁吃了,站起来行礼告退。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名册。
只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几乎不可见。
雍正元年,三月初九。
传旨太监踏进安家大门的时候,安比槐正蹲在院子里给闺女晒的香料翻面。
圣旨一念完,安比槐手里那把丁香撒了一地。
“钦……钦点?”
安福在旁边使劲掐自己大腿,“老爷,是真的!圣旨!钦点小姐入京选秀!”
“祖宗显灵了!安家的祖坟冒青烟了!摆宴!祭祖!给列祖列宗上最粗的那炷香!”
林氏站在廊下,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今棠坐在石凳上,晃着腿,啃了口手里的梨。
安锦堂没出来。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盯着圣旨上的玉玺印章看了一整夜。
烛火跳了几跳,安锦堂伸手翻出那枚他早就暗中描摹过的碎玉拓片。
禛。
他慢慢地把拓片合上。
天亮的时候,安锦堂推开书房门,走到今棠院里。
今棠正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着那张让人挪不开眼的脸。
“姐。”
“进来。”
安锦堂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那年翻墙进咱家后园的人,是当今圣上。”
不是问句。
今棠拿起眉笔,慢悠悠往眉梢描了一下,“嗯。”
安锦堂沉默了几秒,“这道圣旨,不是正常选秀流程。钦点一个从五品同知的女儿,中间跳了多少道手续。他在找你……”
今棠放下眉笔,转过身来看他。
十一岁的少年坐在那里,眉眼冷沉,脊背挺直。
她笑了,“我弟弟长大了。”
安锦堂没接这茬,“姐,进了那道宫墙,我护不了你。”
今棠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安锦堂下意识想躲,没躲开。
“前朝的路,归你。”她从妆奁里取出家主印信,搁在桌上推过去,“后宫的局,归我。”
安锦堂低头看着那枚印。
当晚,姐弟俩在书房下了一盘棋。
安锦堂执白,今棠执黑。
下到收官,今棠落下最后一枚黑子,将白棋大龙拦腰截断。
安锦堂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把白子全部收回棋罐。
“姐,保重。”
今棠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我消息。”
……
三月十五。
京杭大运河上,安家的官船挂着五色风帆,浩浩荡荡往北开。
前后护卫船六艘,沿途州县纷纷派人护送接引,排场大得让岸上的百姓以为哪位王爷出巡。
船头甲板上挂着安府的灯笼,夜里远远望去,整条河段最亮的就是那一片。
御书房。
血滴子密探的折子,每日一封,准时搁在龙案最上头。
“安家船队今日过扬州,扬州盐商亲自到码头迎接。”
“安家船队今日过淮安,淮安知府设宴款待,安小姐未露面。”
“安家船队今日过徐州……”
雍正一份一份翻过去,嘴角始终绷着。看完最后一份,他把折子合上,手指摩挲着腰间那只旧香囊。
苏培盛捧着新贡的明前龙井进来,刚要开口。
脚步钉在了原地。
万岁爷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春光,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到看不出弧度的笑。
是真的在笑。
笑声不大,但苏培盛伺候了这位爷十几年,头一回见这种笑法。
怎么形容呢?
像一头饿了三年的狼,终于闻见猎物的味道,从山顶往下跑的时候发出的那种笑。
苏培盛捧着茶盘退到门外,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有点同情那位还在运河上悠哉赶路的安家小姐。
万岁爷这个状态……
来了怕是走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