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永寿宫外。
苏培盛引着御辇停在殿门口，没通传。
他扫了一眼周围伺候的宫人，压低声音，“都退到院外守着，没召唤不许进。”
宫女太监齐刷刷退出去。
雍正迈下御辇，抬头看了一眼永寿宫的匾额，嘴角绷着，抬脚往殿里走。
偏殿的门半掩着，里头没点灯，只有一盏琉璃烛台搁在书案上，光晕昏黄。
雍正推开门，深吸一口气……没有脂粉味。
反而是一股极淡的白檀香，清冽到近乎寡淡。
今棠坐在书案前，穿着一身月白布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干干净净，连胭脂都没抹。
她正低头抄经，笔尖在宣纸上游走，一撇一捺都透着股子沉稳劲儿。
雍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才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案上那张经文已经抄了大半，笔锋有力，字体秀丽中带着筋骨感，不是那种软塌塌的闺阁字。
今棠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手上一顿。
她搁下笔，起身就要跪。
“皇……”
雍正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必了。”
今棠被按着没跪成，抬头看他。
烛光晃了一下，她眼底倒映着那点光，清清亮亮的。
雍正盯着她看了两秒，松开手，拿起案上那张经文。
“头一天侍寝，不梳妆，在这儿抄经？”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今棠垂下眼，“臣妾愚钝，不懂旁的，只想为皇上和太后娘娘祈福。”
雍正冷哼一声。
他把经文拍回案上，往前逼近一步，“后宫争艳的多了去了，你倒好，清心寡欲？”
今棠往后退了小半步，背抵上了后面的书架。
“臣妾……不敢与众位姐姐相争。”她的声音软软的，睫毛微微颤着。
雍正盯着她，“那画舫上呢？那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清心？”
今棠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抬起眼看他，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画舫之上，是江湖儿女。宫墙之内，是君臣尊卑。”
这句话说得极轻，但每个字都砸在雍正心口上。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江湖儿女……君臣尊卑。
她把那点暧昧切得干干净净。
雍正忽然笑了，笑容有点冷。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那朕现在告诉你，江湖也好，宫墙也罢……你都是朕的。”
今棠的睫毛颤了两下，没说话。
她顺从地闭上眼，那股熟悉的兰花香从她身上慢慢散开，盖过了白檀的味道。
雍正的指腹摩挲着她唇角的轮廓，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睁眼。”他说。
今棠慢慢睁开眼。
眼底没有娇羞，没有惊慌，只有一片平静的顺从。
雍正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忽然俯身将她拦腰抱起。
今棠惊呼了一声，手本能地攀上他的肩膀。
雍正大步走向内室那张拔步床，脚步又快又稳。
苏培盛守在殿外，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赶紧挥手让院里剩下的宫人全退出去。
院门合上。
整个永寿宫只剩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内室里，雍正把她搁在床沿上。
今棠坐在那儿，仰头看他。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她脸上的轮廓柔和得像抹了层光晕。
雍正伸手拔掉她头上那根木簪。
青丝散开，落在她肩头。
“朕问你。”他的声音哑了几分，“那夜，你为什么帮朕？”
今棠垂下眼，“见不得血。”
“就这个？”
“……还有公子的眼睛。“
雍正一愣。
今棠抬起头，眼里的水汽更重了些，“那双眼睛……很特别。“
这话说得极轻极软。
雍正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今棠的睫毛颤了一下，没躲。
她的手指熟练地攀上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轻，恰好勾着人往前。
雍正扣住她的腰，掌心贴着那一握的细，能感觉到她呼吸起伏时肋骨的弧度。
帷幔被风吹得晃了两下。
雍正伸手拉下床帐，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光。
黑暗里，今棠睁开眼。
眼神清明无波，像方才那些顺从和娇怯从来不曾存在过。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扣在雍正肩胛骨的位置，指甲轻轻陷进布料里。
雍正的呼吸重了几分，低头埋进她颈窝。
“你身上这味道……“他声音闷闷的，“朕记到现在。“
今棠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侧过头，唇瓣贴着他耳廓，声音软得像要化开。
“皇上……“
雍正的手顿了一下。
今棠继续说，“臣妾有些怕。“
这话说得真诚极了。
雍正抬起头看她，烛火透过帐子照进来一点，能看见她眼角泛起的红。
他喉结滚了滚，“朕会轻些。“
今棠咬住下唇，没说话。
雍正俯身下去……
帐外，烛火跳了两跳。依稀可见床帐内的男女贴身纠缠……
寅时三刻。
雍正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侧过头。
今棠蜷在他臂弯里，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还在做梦。
雍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指尖碰到她额头的瞬间，今棠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眼底还带着点迷蒙。
“皇上……“声音哑哑的。
雍正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再睡会儿。“
今棠乖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
雍正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指节纤长，骨肉匀停，此刻正揪着他胸口那块布料，像抓着救命稻草。
他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但今棠听见了。
她没睁眼，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帐外，苏培盛守了一夜，听见里头有动静，小声问了句，“万岁爷，要起吗？“
雍正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嗯。“
顿了一下，又补了句，“让御膳房做清淡些的。“
苏培盛愣了一拍，“是。“
他转身往外走，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万岁爷……这是体贴上了？
殿内。
今棠睁开眼，眼神清醒得很。
她抬头看了一眼雍正的下颌线，指尖在他胸口轻轻划了一下。
“皇上。“
“嗯？“
“臣妾想问……“她停了一下，声音带着点试探，“昨夜皇上说的那句话……“
雍正低头看她，“哪句？“
今棠咬了咬唇，“江湖也好，宫墙也罢……臣妾都是您的。“
雍正的手收紧了一点，“怎么？“
今棠垂下眼，“臣妾只是想确认……这话当真吗？“
雍正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朕说的话，从不食言。“
今棠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很浅，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笑意却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