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儿看着王青荷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心头隐隐觉得不安。她将门掩上，又确认窗外无人窥探，才坐到王青荷身旁，轻声问道："青荷，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王青荷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匙，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金属边缘。
这枚钥匙是她在烧水房做工时，偶然从一名老仆手中换来的——那是偏门暗锁的钥匙，平日里偏门只在送菜送货时开启，守门的只有一名老更夫，夜里嗜酒，往往到了丑时便醉得昏沉。这是她这些日子反复打听、深思熟虑之后，唯一可行的出路。
她一直将这钥匙收着，从未拿出来过，没想到如今也有用上的一天。
"七儿，"王青荷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想离开谢府。"
七儿猛地一怔，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离开谢府？青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都已经成为七爷的姨娘了，却还想要离府？你爹娘——"
"我爹娘会接我回家。"王青荷打断了七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已笃定的事，"他们已经答应了，爹说了，只要我肯回去，家中永远有我的位置。"
七儿张了张嘴，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与王青荷在烧水房共患难的那些日子，她比谁都清楚王青荷在谢府受了多少苦。
原以为做了谢府的姨娘，王青荷应该不会想着离开，没想到还是没踏过心里的那条坎。
"青荷，你真的想好了？"七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出了谢府的门，便再也回不来了。七爷他——他若知道你逃走，绝不会善罢甘休。"
王青荷抬眸看她，目光中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历经磨难之后淬炼出的决然："七儿，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想清楚过。我在谢府的每一日，都像活在水底，喘不上气。谢燕楼他待我，忽冷忽热，我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刻会给我什么脸色。我不怕吃苦，可我怕这种苦没完没了，怕这辈子就困在这秋水阁里，做一只被人随意折断翅膀的雀儿。我不想这样活。"
七儿沉默了很久。屋外的风穿过廊下，吹得窗纸微微鼓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替她叹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日里洗衣留下的皂角气味。她也不过是个三等丫鬟，帮人逃出谢府这种事，若被发现，她必死无疑。可她看着王青荷那双眼睛，想起她们一起在寒冬里挤在被褥中取暖的日子，想起王青荷替她挡过管事嬷嬷的责骂，她也做不到对王青荷不管。
"好吧。"许久，七儿终于点了头，像是做了某种决定。，"我帮你。但青荷，你必须保证一件事——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我帮了你。若你被抓住了，绝不许提我的名字。"
她确实愿意帮助王青荷，可也不想死。
王青荷伸手握住了七儿的手，掌心微凉，却坚定得很："我保证。就算我被抓回去，我也只会说自己一人所为。七儿，我绝不会让你因为我而受牵连。"
七儿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算是回应。两人对视片刻，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那种只有患难之交才有的默契与信任。
王青荷随后将计划细细说了一遍："今夜我便动手。等小棠和杏儿睡下之后，我来找你。我已备好了一套小厮的衣裳，是从前在烧水房时偷偷留下的旧衣，穿上去之后，再束起头发，抹些灰土在脸上，旁人便认不出我原本的模样。出了偏门之后，我会径直往城南去，爹娘会在城外的渡口接我。"
她顿了顿，又道："但偏门那边需要有人替我说话。守门的更夫虽嗜酒，但到底没醉到完全不醒的地步，若有人领着，认作是府中的人，他便不会多问。我想让你替我说——我是你表弟，今日随你家送菜进府，因偷懒在柴房睡着了，半夜才醒，急着要赶回家去。你领我到偏门，说上几句，更夫放我出去，我便走。"
七儿听完，心跳得很快。这计划听上去不算复杂，可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半点差池。她想了想，问道："小棠和杏儿那边，你怎么办？她们若半夜醒来发现你不在，第二天一早就报上去。"
"我会在被褥里塞整头，从外面看，像是有人睡着。而且我会在丑时动手，那个时辰人睡得最沉，她们不会醒。等出了府，就算第二天她们发现我不在，也来不及追了。"
她所说的一切，早就在脑海中推演了好几遍。
七儿深吸一口气，终于说道："好。今夜丑时，我在厢房等你。你换好衣裳过来，我领你出门。"
计划既定，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从前在烧水房的旧事。
七儿替王青荷倒了一杯水，王青荷喝完，起身要走，临出门时回过头来，看了七儿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七儿全懂了，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小心。
王青荷微微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回了秋水阁，王青荷面上一切如常，练了几行字，与小棠和杏儿闲说了几句，又吃了晚饭。她举止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连小棠那样细心的人也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入夜之后，她依例熄了灯，在被褥中静静躺着，听着窗外夜虫的鸣叫，一声一声数着，等待丑时的到来。
子时过去，王青荷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先将被褥叠好，塞入一件旧衣和帕子做成的人形轮廓，又将自己的枕头微微压低，从外看去，隐约像有人侧卧而眠。
她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之上，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动隔壁屋子的小棠和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