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突然拔高了音量,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大殿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朕登基都两个多月了,这笔烂账查清了吗?查出半个人名没有?!”
朱由检猛地站起来,龙袍袖子一甩,指着韩爌的鼻子开骂,“韩阁老,你跟朕讲程序,讲制度,讲祖宗之法。好,朕都听进去了!”
“但朕今天就问你一句最实在的话,你们那套完美无缺的程序,能把这亏空的二十四万石粮食,给朕凭空变回粮仓里去吗!”
声音在大殿里轰隆隆地回荡。
刚才还气势汹汹跟在后头的十七个言官,吓得缩了缩脖子,不由自主地往下趴低了些。
就在这时,队列里又跨出一个人。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
刘宗周是出了名的又硬又臭,根本不吃暴怒这一套。
他走到韩爌身边,没下跪,昂着脖子直勾勾地盯着朱由检。
“陛下!”
刘宗周的嗓门比朱由检还大,大有死谏的架势,“程序确实变不出粮食。但没有程序,天下便没有规矩!没有规矩,百官何以适从?法度何以彰显?”
他直接往前逼了一步,死死盯着龙椅:“陛下今日为求速效,便可绕过内阁胡作非为。明日若有人仗着皇宠,滥杀无辜,陛下又该如何?没有规矩约束,陛下这般行径,与史书上的暴君何异!”
暴君。
这两个字一出来,满朝文武呼啦一下全跪下了。
脑袋死死贴着地砖,连喘气都得憋着。
这老头是真不怕死,就差把脖子洗干净等着锦衣卫来砍了。
朱由检站在御阶上,盯着刘宗周看了足足三个呼吸。
那眼底没有杀意,反而带着一种看待奇葩的审视。
就在大家以为皇帝要喊锦衣卫拿人去廷杖的时候,朱由检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刘先生说得极好。规矩,确实不能废。”
朱由检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语气竟然完全缓和了下来。
他这突如其来的笑脸,把底下的人搞得心里直发毛。
“既然你们都这么看重规矩,那朕今天,就在这皇极殿上,跟诸位立个新规矩。”
朱由检收敛了笑意,扫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
“自今日起,凡是涉及灾情、军情、贪腐这三样的急务。折子送到内阁,三日之内,必须给朕初步处置意见,或者说明需要的时间和缘由。”
“若是三日内连个交代都没有,朕就视为内阁失职,没本事端这碗饭。”
朱由检重重地拍了两下龙椅的扶手,“到了那时,朕就自己派人去处置。朕想用谁就用谁,想抓谁就抓谁,就不用再看诸位的脸色了。这个规矩,诸位觉得够不够明白?”
韩爌和刘宗周同时愣住了。
他们本想用祖制的大义去压皇帝,逼皇帝收回成命,结果皇帝反手给他们套了个限时死局的紧箍咒。
三天?
这帮文官平时为了折子里一个避讳的字眼都能引经据典吵上半个月,三天内出贪腐军情的初步意见,已经是要了他们的老命。
但他们偏偏没法反驳。
皇帝把话说得透透的:你要权力?
行,权力给你,给你三天。
你干不好,权力朕就光明正大地收回。
“韩阁老是历经三朝的老臣,朕敬你。”
朱由检的语气彻底软了下来,像个在商量家常的后辈,“刘先生是敢说真话的直臣,骨头硬,朕也敬你。”
“但朕不能一边高高在上地敬着你们,一边眼睁睁看着老百姓的救命粮烂在仓鼠肚子里。你们要程序,朕给你们三天。三天,够不够?”
韩爌张了张嘴,老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被皇帝绕进去了,但只能认栽,重重磕了个头。
刘宗周脸色铁青,满肚子的经史子集硬生生被堵在嗓子眼,最终也只能颓然地拱手行礼:“陛下圣明……三日之限,臣无异议。”
朝堂角落里。
礼部尚书温体仁半垂着眼皮,两只手拢在宽大的官服袖管里。
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像是个完全置身事外看热闹的泥菩萨。
但那双藏在耷拉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却滴溜溜转得飞快。
他把今天皇帝这套打太极的手法看得明明白白,心里暗自掂量着,这大明的朝堂,是真的变天了。
……
下了早朝,百官三三两两散去。
皇极殿前的广场上还有些细碎的议论声,但很快就被冬日的冷风吹散了。
温体仁钻进自己的官轿。
轿夫刚要起轿,他隔着帘子低声吩咐了一句。
轿子没有直接回温府,而是在前门大街的胡同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正阳门外一处不起眼的茶楼后门。
这间名为“春和”的茶楼,是温家远房亲戚置办的产业,里头跑堂的、掌柜的,全都是自家人。
温体仁从侧梯上了二楼最里间的雅座。
推开门,屋子里暖香扑鼻。
周延儒早就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慢条斯理地往杯里倒茶。
“温大人,今日乾清宫这出戏,唱得可还入您的眼?”
周延儒把倒好的茶盏往前推了推,笑得像个听完了折子戏的票友。
温体仁走过去,慢腾腾地把头顶的乌纱帽摘下来,搁在一旁的高几上。
他端起茶盏,掀开盖子撇了撇上面的浮沫,润了一口。
“韩爌老了,也直得发蠢。”
温体仁放下茶盏,嘴角挂着一丝讥诮,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以为手里攥着‘祖制’两个字,就能把当今万岁爷死死按在龙椅上。他也不用脑子想想,咱们这位主子,连魏忠贤那把生了锈的毒刀都敢重新拔出来用,还能怕他都察院骂几句娘?”
周延儒往椅背上一靠,顺手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韩老头今天是生生咽了口黄连。三天限期,这是把内阁架在火盆上翻烤。往后要是差事办砸了,那就是内阁无能;万岁爷要是越过内阁自己派人去办,那也是理所应当。这招釜底抽薪,确实一手好棋。”
“所以啊,咱们不能学韩老头,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温体仁身子微微前倾,压着嗓子。
周延儒动作停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硬顶,难不成跟着万岁爷去查江南的烂账?那帮盐商、钱庄的东家若是急了眼,可是敢掏钱买人头,连你我的祖坟都能一块儿刨了的。”
“谁说要真查了?”
温体仁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
他端起茶盏,放在唇边吹了吹浮沫:“万岁爷既然铁了心要查江南,咱们就顺毛捋。他要查案的人,咱们主动荐;他要哪年的旧卷宗,咱们连夜给抄送过去。咱们配合得越痛快,万岁爷对咱们的提防就越少。”
周延儒没接话,微微眯起眼,等着下文。
“可这案子怎么查?查到哪一步算是个头?定罪的时候杀谁放谁?”
温体仁敲了敲茶盏边沿,“这些,不都在底下那些办案老爷的笔头子里?等万岁爷真要见血的时候,底下随便交出几个倒霉鬼的脑袋,这圣怒也就平了。真正该保的大头,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周延儒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咂摸出味儿了。
打着帮皇上办事的旗号,干着糊弄皇上的事。
“借力打力,是个好法子。”
周延儒叹了口气,“但我这张脸太滑,万岁爷现在防我防得紧。我要是贸然冒头,怕是惹他生疑。”
温体仁拿起一旁的布巾擦净手,胸有成竹地笑了:“用不着你我下场。让钱谦益去叫唤。”
“钱牧斋?”
周延儒眉头微皱,“那老匹夫家里良田万顷,偏偏要在朝堂上装个两袖清风的圣人。清高得很,这狗可不好拴。”
窗外传来隐约的货郎叫卖声,伴着几声冬雀的叽喳。
温体仁听着外头的动静,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不用拴。只要在他耳边吹两阵风就行。你看万岁爷提拔的这批人,那个阎应元,还有那个户部的毕自严。他们查账查得太疯,太急。”
他停顿了一下,盯着周延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新人只要一急,就一定会踩过界、坏规矩。等他们惹出大乱子,得罪了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不用咱们递话,钱谦益为了保住他文坛盟主的名声,自己就会跳出来把他们咬死。”
“到时候,咱们俩,就在这茶楼里,安安稳稳地喝茶听曲。”
温体仁端起杯子,在半空中虚碰了一下。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雅间里荡开,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同一时刻,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大堂里。
屋子里连个炭盆都没生。
四面漏风的格子窗被冷风吹得嘎吱作响,屋里冷得像是个刚泼了冷水的地窖。
马国瑊穿着单薄的飞鱼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
他正翻阅着厚厚的一摞旧卷宗,手指已经被冻得发红,但翻页的动作平稳。
一阵急促的军靴踏地声打破了死寂。
李若琏大步流星跨过门槛,带进一股逼人的寒风。
他径直走到书案前,将一份密折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笔洗嗡嗡作响。
“指挥使大人,鱼咬钩了。”
李若琏脸色冷峻,吐出一口白气,“暗桩刚送出来的消息。下了早朝,温体仁的轿子没回府,在胡同里绕了三圈,钻进了正阳门外的春和茶楼。周延儒比他早到半刻钟。两人在后堂雅间里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马国瑊连头都没抬,目光依旧停留在手里的卷宗上。
“这帮读书人,别的不行,脑筋转得比谁都快。”
他翻过一页,语气平平。
李若琏一把按住腰间的绣春刀刀柄,身子前倾,急切道:“大人,韩爌今天刚在皇极殿吃了万岁爷的挂落,这两个老狐狸立马就凑到一块儿,绝对没憋好屁。属下带几个弟兄去趟茶楼,把那掌柜的拿了!下趟诏狱,不怕撬不开他的嘴。”
“蠢材。”
马国瑊把卷宗合上,抬眼看着李若琏。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压死人的分量,李若琏下意识把背挺直了。
“去抓个倒茶的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