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虚假的幻象破碎。
一个个空心杨锋的虚影开始接连出现。
趴在工位上加班的杨锋。
被房贷压弯脊梁的杨锋。
被亲戚催婚的杨锋。
看着同学朋友圈暗自焦虑的杨锋。
因别人升职而怀疑自己的杨锋。
因同龄人买房、买车、生子而彻夜难眠的杨锋。
他们的头顶，全都悬挂着巨大的血色字符。
【你落后了】
【你失败了】
【你不如别人】
【你的人生没有价值】
一座座大山从天空压下。
工资。
房子。
车子。
婚姻。
孩子。
成功。
别人家的生活。
别人家的孩子。
别人晒出来的幸福。
每一座山，都想将空心人的脊梁彻底压断。
“老子不吃压力！”
杨锋爆喝一声。
他双手托住从天空坠落的大山，五指猛然发力。
轰轰轰轰！
山岳炸碎。
“我是不吃压力之人！”
“压力能让我解决问题，我就扛！”
“压力能让我变得更强，我就吃！”
“可若是压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逼着我否定自己，逼着我痛苦，逼着我去死…”
“那我为什么要把它吞下去？”
“什么狗屁同龄人的成功！”
“什么狗屁三十岁之前必须买房！”
“什么狗屁多少岁之前必须结婚！”
“谁规定的？”
“他买他的房！”
“我住我的出租屋！”
“他开他的豪车！”
“我骑我的电动车！”
“他一个月赚十万，是他的本事。”
“我一个月赚三千，只要够吃够喝，也不偷不抢，我凭什么抬不起头？”
“我羡慕别人，可以。”
“我承认别人优秀，也可以。”
“可我绝不会因为别人的人生过得好，就认为自己该死！”
轰轰轰！
工作中的空心人破碎。
轰轰轰！
被房贷压垮的空心人破碎。
轰轰轰！
因婚姻焦虑的空心人破碎。
轰轰轰！
躲在手机屏幕后、羡慕别人光鲜生活的空心人，也随之破碎。
“成绩不是一切。”
“工资不是一切。”
“房子不是一切。”
“婚姻也不是一切。”
“人生根本不需要提前设定好一个所谓的终极目的！”
杨锋踏着漫天碎片，一步步走向六臂天魔。
“人为什么活着？”
“必须有一个答案吗？”
“必须从出生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该走向哪里？”
“必须制定目标，再完成目标？”
“考上名校。”
“找到工作。”
“买房买车。”
“结婚生子。”
“事业有成。”
“家庭美满。”
“长命百岁。”
“最好再名垂青史。”
“什么都不能缺。”
“什么都必须完成。”
“这又不是一款单机游戏！”
“我们不需要完成一个个成就！”
“更没有任何人能在人生结束以前达成全成就！”
无数画面出现在杨锋身后。
有人事业成功，却失去了爱情。
有人家庭幸福，却一生贫穷。
有人考上名校，却进入了不喜欢的行业。
有人没有结婚，却自由潇洒地走遍山河。
有人买不起房，却有三五好友相伴一生。
有人活得很短，却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完了最想做的事。
还有人一辈子平平无奇。
没有伟大的成就。
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
没有改变世界。
只是努力活着。
吃饭。
睡觉。
工作。
偶尔看一场电影。
偶尔和朋友喝一杯酒。
偶尔抬头看看晚霞。
最后平静地离开这个世界。
难道这样的人生就没有意义吗？
“遗憾总会贯穿人生。”
“我们也总会作出错误的选择。”
“会错过喜欢的人。”
“会选错专业。”
“会进入不适合自己的公司。”
“会因为一时冲动伤害朋友。”
“会在很多年以后，突然想起某一天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又如何？”
杨锋张开双臂。
无穷信仰愿力朝他碾压而来，却在靠近他身体的瞬间，被一层无形的意志彻底撕碎。
“这世间根本没有绝对正确的道路！”
“如果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如果每一次选择都必须得到最好的结果。”
“那不是人生。”
“那是在做题！”
“可惜。”
“人生没有标准答案！”
咚。
杨锋一脚踏碎脚下的金色莲台。
他的身后。
小学。
初中。
高中。
大学。
职场。
婚姻。
养老。
一道道幻境重叠在一起。
无数空心人站在各自的人生阶段，茫然地望着他。
“我们每一个人要渡的苦海，也不是同一片苦海！”
“有人需要钱。”
“有人需要爱。”
“有人需要自由。”
“有人想要名扬天下。”
“有人只想守着家人过平凡的日子。”
“有人想要攀登高峰，也有人觉得山脚的风景就很好！”
“你想往前走，那就走。”
“你想停下来，那就停。”
“你想换一条路，那就换！”
“哪怕走错了。”
“哪怕摔倒了。”
“哪怕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那也是你自己走过的路！”
杨锋仰望六臂天魔。
声音滚滚如雷。
“总之！”
“老子走到哪…”
“关你屁事！”
轰隆隆！
整个信仰世界疯狂震荡。
亿万跪地的空心人同时抬起头。
苦海没有正确的道路。
人生也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
记住四个字。
关你屁事。
关你屁事。
关你屁事。
我过着怎么样的人生——关你屁事！
“人会失败。”
“会痛苦。”
“会迷失。”
“也会犯错。”
“可这才叫人！”
杨锋毫不犹豫地承认。
“自渡。”
“不代表拒绝所有帮助。”
“朋友可以扶我一把。”
“爱人可以陪我走一段。”
“父母可以给我建议。”
“老师可以传授我知识。”
“但向前划动的船桨，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路，必须由自己来走！”
“谁若是以帮助的名义，夺走别人的选择。”
“谁若是以慈悲的名义，替众生决定一生。”
“谁若是以救赎的名义，让所有人跪下，变成只会服从的零件…”
杨锋身上骤然燃起黑红色焚狱火焰。
“那他不是佛！”
“是魔！”
说罢。
六臂天魔的胸口骤然炸开一道裂纹。
那道裂纹横贯全身，从佛光璀璨的一面，一直蔓延至魔气滔天的一面。
“放肆！”
“凡人怎敢自称为佛？”
六臂天魔怒吼。
亿万经文锁链同时从信仰海洋中升起。
“我为何不敢？”
杨锋抬起头。
他的眼神坦荡，身后没有万丈金光与祥云。
只有一路走来留下的累累伤痕。
只有无数次作出选择后，愿意承担一切后果的自己。
“佛是什么？”
“高高在上的神像？”
“接受众生跪拜的泥胎？”
“还是坐在寺庙里，等着别人送钱、烧香、许愿，再决定要不要回应的生意人？”
“如果那就是佛…”
“我宁愿不拜！”
杨锋伸手按住胸口的空洞。
“佛是觉者。”
“佛是看清自己的心。”
“看清自己的欲望。”
“看清自己的恐惧。”
“明知道前方可能未知，也愿意自己走下去。”
“明知道人生没有答案，也敢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
杨锋手掌猛然握紧。
胸口的空洞非但没有消失，反而继续扩大。
黑暗吞噬金光。
撕裂信仰。
那颗六臂天魔赐予他的金色心脏，被秽婴一把拽进秽河。
无数饿鬼蜂拥而上。
咔嚓！
咔嚓！
将金色心脏啃食得一干二净！
“我无需拜佛！”
“坦坦荡荡，我就是佛！”
杨锋仰天怒吼。
万里信仰海洋瞬间蒸发。
天空中的经文之网大面积崩塌。
无穷锁链寸寸断裂。
杨锋身后。
无数个曾经的自己同时抬起头。
幼儿园里的孩子。
小学教室里的少年。
初中考试失利的学生。
高中埋头刷题的空心人。
大学宿舍里不会交朋友的青年。
职场中麻木加班的零件。
被房贷、车贷、婚姻压弯脊梁的成年人。
他们看着云端之上的六臂天魔，一个接一个站直身体。
胸口残缺。
人生依旧不完美。
可他们的眼睛，重新有了光。
“我也是佛。”
第一个孩子小声说道。
“我也是。”
第二个人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活着。”
“但我想先活下去。”
“我想玩游戏。”
“我想踢球。”
“我想看小说。”
“我想和喜欢的人说句话。”
“我想试一试。”
“哪怕失败也没关系。”
一个个声音响起。
起初细小。
后来却越来越大。
“我也是佛！”
“我也是佛！”
“我们都是佛！”
亿万空心人从地面站起。
他们没有跪拜杨锋，也没有跪拜任何人。
他们只是站了起来。
“潇洒的佛！”
杨锋哈哈大笑。
“想玩就玩！”
“想吃就吃！”
“想爱就爱！”
“喜欢谁就勇敢地说！”
“走错路就回头！”
“跌倒了就爬起来！”
“实在爬不起来，就躺在地上歇一会儿！”
“老子就是这么活！”
杨锋手指向众生！
“我都成佛了！”
“我们每一个人都成佛了！”
“这还不够吊？”
“这还不够拽？”
“何必羡慕你考了多少分？”
“何必羡慕你赚了多少钱？”
“何必羡慕你买了多大的房子？”
“你过你的！”
“我活我的！”
“你站在山顶看云海。”
“我躺在山脚晒太阳。”
“只要我自己乐意，谁又比谁高贵？”
杨锋猛地攥紧右拳。
明心见性！
吾性自足！
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为何而活。
我也不需要提前知道答案。
因为人生的意义，本就是在活着的过程中，由自己一点点赋予。
“六臂天魔！”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这才是老子的答案！”
极拳——【见我】！
一拳轰出！
幻境轰然破碎！
幼儿园碎了。
小学教室碎了。
高考考场碎了。
大学宿舍碎了。
写字楼碎了。
房子、车子、婚礼、病床与所有循环不休的倒计时，全部在这一拳之下炸成漫天光点。
亿万空心人头顶的字符，也被彻底抹去。
【高考倒计时】
【工作倒计时】
【结婚倒计时】
全都消失了。
人生不再倒计时，也不再按照某个统一的目的前进。
他们终于不再是零件，而是一个个真实的人。
话糙理不糙。
扪心自问，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内心足够强大，又何须时刻与别人比较？
何须因为别人走得更快，就怀疑自己的道路？
何须因为别人拥有更多，就否定自己手中仅有的幸福？
我就是我。
不一样的烟火。
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今天搬到东边，明天搬到西边。
哪有那么多得失需要日日计较？
哪有那么多输赢值得夜夜算计？
算得太清楚，反而把自己活没了。
咔嚓！
最后一层幻境彻底破碎。
月光重新落下。
杨锋的意识回归月光寺，右手还保持着挥拳的姿势。
六臂天魔盘坐在菩提树下。
一动不动。
嘎嘣。
嘎嘣。
六臂天魔的慈悲面孔突然裂开。
无数跪拜六臂天魔的信徒虚影接连站起。
每站起一个人。
它的佛光便黯淡一分。
每有一名信徒开始自己思考，规则便崩碎一寸。
“不…”
“不是这样的…”
六臂天魔低头看着自己破碎的手掌。
“众生需要我。”
“他们需要答案。”
“他们需要信仰。”
“他们需要一个可以寄托愿望的神明！”
“他们无法靠自己渡过苦海！”
六臂天魔难以置信。
单纯的辩经，自己竟然输得这么彻底。
所有信徒都反叛到了杨锋那一边！
“我是佛。”
“我们都是佛。”
“每一个佛都比你拽！”
“每一个佛都比你吊！”
“六臂天魔…你的这一问输了！”
杨锋抬起手。
漆黑的指尖遥遥点向六臂天魔。
嗡嗡嗡！
月光寺上空。
金色经文与黑色魔文同时浮现。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彼此纠缠，最终凝聚成一行巨大的字符。
兔小姐一口咬碎嘴里的糖果，两只粉色长耳高高竖起。
她抬起毛茸茸的兔爪，愉快地宣布：
“恭喜杨锋选手！”
“回答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