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山离世后，陆家这座庭院安静了下来。
一种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无声蔓延，
陆家的亲人陆续赶来。
陈秋一家人被安排在偏厅休息。
陆家没有怠慢他们，茶水、点心、午饭，都有人送来。
可这种时候，谁也没有胃口。
念念也安静很多，她似乎知道今天不能闹，只乖乖靠在沈书瑶身边，小手摸着团子的脑袋。
到了傍晚，陆明砚亲自过来了一趟，他的眼睛依旧红着，整个人一下午之间疲惫了许多，
可他站在陈秋面前时，还是很郑重地弯了弯腰。
“陈先生，我父亲说希望您能再做一次那几道菜，给我们这些孩子吃。”
“如果方便的话，还要麻烦您。”
陈秋没有推辞。
“好。”
陆明砚低声道：
“谢谢。”
没多久，陈秋重新进了厨房。
这一次，厨房里没有之前那些紧张的围观。
顾云舟也在，这一次，他没有出声，
他做了一辈子的漂亮菜，注重味道，注重摆盘，注重一切的美好，
可今日他才终于明白，有些时候，真正好的味道，并不是味道多么好，而是回忆那么好......
......
晚饭摆在一间安静的偏厅里。
桌边坐着陆明砚，还有陆家其他晚辈。
桌上没有酒，也没有多余的菜，只有陈秋做的那四道很普通的家常菜。
陆明砚坐在主位旁边，
那个原本应该属于陆怀山的位置，空着。
没有人动筷，所有人都看着那张空椅子。
像是只要多等一会，那个老人还会像以前一样，从门外走进来。
咳嗽两声，坐下，然后说一句：“吃饭。”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来。
陆明砚低着头，过了很久，才拿起筷子。
“吃吧。”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这是爸最后想让我们记住的味道。”
众人这才陆续动筷。
第一口入口时，有人愣住。
不是因为它有多惊艳，
恰恰相反...
这味道并不完美，
甚至有些地方，带着明显的粗糙。
可就是这种粗糙，让整张桌子上的人，都一点点安静下来。
陆明砚吃着吃着，眼眶先红了，
他想起父亲刚才说的话...
别只记得她走得早，也记得，她曾经在家里给我们做过饭。
他那时候太小了，很多关于母亲的记忆，早就模糊得只剩下几张泛黄的照片。
可现在，借着这几道菜，他好像碰到了一点遥远的东西。
那不是最好的味道...却是父亲念了一辈子的味道...
也是母亲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桌边的另一个陆家晚辈，也低下头，眼泪砸进碗里。
所有人都在沉默地吃。
吃得很慢，也吃得很认真。
......
晚饭结束后，陆家人依旧坐在桌边，久久没有起身。
谁都没有说这顿饭好不好吃。
因为好不好吃，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终于明白了陆怀山临终前为什么一定想吃这几道菜。
等陆家人慢慢散去，天色已经黑了。
庭院里的灯一盏盏亮起，白墙黑瓦之间，光影很静。
只是这份静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哀意。
陈秋也准备告辞，陆明砚亲自送他们到前院。
他一下午忙着安排后事，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可面对陈秋时，他还是努力撑着精神。
“陈先生，今晚就不留你们了。”
“接下来几天，陆家要处理我父亲的后事，家里恐怕也乱。”
陈秋点了点头。
“理解。”
他看着陆明砚，轻声道：
“陆总，节哀。”
陆明砚沉默片刻。
“谢谢。”
“钱的事，陈先生放心，我会尽快让助理转给你。”
“原本说好的四百万，一分不会少。”
陈秋刚想开口，陆明砚便先一步说道：
“你不用推，这是陆家答应过的，也是你应得的。”
“今天如果没有你，我父亲走之前，不会这么安心。”
“四百万买我父亲没有遗憾的走，很划算的。”
陈秋沉默了一下，最终没有再拒绝。
他只是说道：“那就谢谢陆总了。”
陆明砚摇了摇头。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他看向陈秋，眼神比之前更郑重。
“陈先生，这份情，陆家记下了。”
陈秋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点了点头。
有些人情，说得太重，反而不好接。
沈书瑶牵着念念站在旁边。
念念看着陆明砚，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声说道：
“叔叔。”
陆明砚低头看她。
念念认真道：
“老爷爷吃饱了，他睡觉的时候，就不会饿肚肚了。”
陆明砚眼眶一热。
他蹲下身，勉强笑了一下。
“嗯，谢谢念念。”
念念又小声补了一句：
“叔叔也要吃饭饭，不要饿肚肚。”
陆明砚怔了怔，随后重重点头。
“好，叔叔记住了。”
陈秋一家人离开陆宅时，夜色已经深了。
车子缓缓驶出那座中式庭院。
身后，陆宅依旧灯火通明。
只是那灯光，已经不再像他们中午来时那样清静，而是带着一整座宅院的悲伤。
陈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今天这顿饭，他赚到了四百万。
可直到车子开出去很远，他心里依旧没有多少赚钱后的兴奋。
因为他很清楚，这四百万背后，是一个老人等了五十多年的遗憾，也是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告别。
从苏城回天城，路程并不远，也就一个半小时左右。
可这一段路，却比来时安静了很多。
陈秋开着车，沈书瑶坐在副驾驶，念念坐在后排，怀里抱着团子。
车窗外，苏城的灯火一点点往后退。
道路两侧的光影不断掠过车窗，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一家人谁都没有说话，都还没有从那座陆宅里走出来。
那座中式庭院，那个吃完最后一顿饭后带着笑离开的老人，还有那四道并不完美，却让一整桌陆家人吃到落泪的家常菜。
这些画面，还停在眼前...
车里安静了很久，直到车子驶上高速，外面的灯光变少，念念才小声道：
“粑粑。”
陈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嗯？”
念念抱着团子，声音很轻。
“老爷爷是不是去找老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