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上绣着一幅《千里江山图》,上有红日洒照千山,千山雾霭重重,有一诗人立于群山之巅,日头穿过云雾,将那一处染成金色,有一种尘洗光生的清新美感,晕染出一股照破山河万朵的雄浑气势。
杜梓立于屏风前,手执笺纸。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哗然的场间在杜梓照着笺纸念出第一句后,声音就全部被压了下去。
众人肢体有些僵硬,表情有点像是听岔了什么东西时的愕然。
好在杜梓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又将第一句念了一遍,众人眉目一肃,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同寻常。
有的诗词要观全篇才知优劣,但有的诗词,只需要看到第一句,便已知全诗气象。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青楼狂生的声音醇厚如酒,音调抑扬顿挫,又贴合诗中情感,众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有人忍不住低声道出了词牌“声声慢……”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念到这句的时候,杜梓拿着腔调,唱出几分青衣韵白的意味。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陆璟肩膀微微松垮,咬了下腮。
之前还对有人的诗词能压他一头而感到有些不愤,以为是这个看似狂生的老头终于失了偏颇,吹嘘一首二流之作以保全南朝颜面。
但在这首《声声慢》第一句出来的时候,陆璟就变了脸色。
听完上阙,视线就有些失焦,知自己确实不是敌手……甚至极有可能,今夜不止自己不是敌手。
他悄悄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忍不住焦急起来。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杜梓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沉入水中,沁出几分悲意。
上官秀一步三停。
终于走到宁南身边。
他面色愕然,似乎憋了一肚子话想说。
宁南朝点了点下巴:“走吧~”
他指了指,一个有些怔然的小厮回过神,忙在前头引着路。
姜司雪表情精彩,挽着宁北栀跟了上去。
宁北栀小脸红扑扑的,听到身后传来的念白声,鼓起了腮。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在杜梓处响起一片惊呼声的时候,宁南等人已经在小厮带领下,来到东侧一处干净的雅座,小厮上着茶,不一会儿,便会有姑娘来上点心。
原本想来东侧是因为宁小娘子想要见一位才子,但方才姜大夫说,那才子不在此处。
但来都来了,也不好再回去,更何况,现在回去的路被堵得差不多了……很多人围着青楼狂生,正在传抄那首词。
宁南端起茶杯,热腾腾的,但不烫手,水雾湿润眼眶。
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清香,不苦,还有回甘,记得之前有一个小厮介绍过,这叫君山茶。
一楼的吴语评弹依旧在持续着,小姑娘拉着小三弦,声音软糯,身边坐着一个老者,拉着二胡。
之前大青衣开场,把气氛预热。
现在又用评弹把气氛小小地沉了下来,让客人们喘口气,不久后,应该就是大赛第一轮,南北十二位花魁正式轮番登场了。
宁南眼睛瞟着下面那位拉三弦的小姑娘,嘴里碎碎叨叨了几句。
见无人理睬他,终于扭过头,扫了一圈三人,神情颇有些无奈道:“都看我干嘛?喝茶、吃点心,听评弹呐……”
上官秀坐在他旁边,盯着他侧脸,憋了半天才道:“宁兄……”
宁南摆了摆手:“那词不是我写的,”他指了指对面的宁北栀,“是宁小公子先写了《声声慢》,我想起梦里有位女词人也写过这首词牌,便写出来赠与宁小公子。”
“嗯呐!”宁北栀目光灼灼,“我的!”
“梦里?女词人?”
“嗯,易安居士。”
宁南点点下巴。
在他看来,方才的事无非就是一个小娘子被一个狂生欺负了,这个小娘子又巧恰姓宁,是他老宁家的人,还是他朋友的朋友,再加上方才这些人的诗又都一般,便把易安居士搬出来吓唬他们一下,算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
虽说这些人的反应有些大,但诗会热闹起来后,众才子一发力,应该也下去了。
这场诗会规模颇大,易安居士这首词应该会随之流传出去,这也算变相提高这个时代的平均诗赋水平了,他露出一个闲适的笑容,搁下茶杯。
上官秀看着眼前这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并且还从从容容喝茶听小调,身体不禁后仰了一下,同此人拉开距离,猛地吸了口气。
宁南笑着往嘴里塞了一块董糖,笑笑道:“上官兄,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秀秀姿势不变,眉头挑起。
“这个糕点——”他举起手里的董糖,“能打包吗?”
“全是你的!”姜司雪没好气道。
“我送你一车!”今夜扬了名的宁小娘子拍了拍胸脯,如果有尾巴的话,那她的尾巴现在肯定翘到天上去了。
“唔……”宁南笑眯眯点了点脑袋。
这种糕点,二赖和三壮他们一看到,肯定会流口水,老娘和杨七娘他们这些婶子吃上一口,估计就能一边在打马吊,一边吹嘘个半年。
朱小姐倒肯定尝过,给她吃不会有惊喜。
但翠翠不见得吃过,要是吃过那可就更好办了,肯定想这口想得不得了。
嗯,带回去给她尝尝。
想到翠翠那张冷艳小脸上,可能会出现的震惊表情“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名贵的糕点!”宁南便嘴角一翘,有些得意,“朋友送哒!”
上官秀拍了拍自己额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宁兄……宁兄啊宁兄……”
就在秀秀发出这番让宁南看不懂的感慨后不久。
陆陆续续有贵人和才子来东侧敬酒。
宁南面色愕然了一下,但还是举起酒杯,给足对方脸面,稀里糊涂的一饮而尽。
起初只是有些疑惑,但来的人越来越多,说的话也奇奇怪怪,诸如“久闻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之类的话,他的表情才渐渐不对起来。
尤其是那些勋贵子弟,敬完酒后,还朝上官秀挤眉弄眼:七哥!请了这么尊大才子你不早说?
上官秀表情无奈,摊摊手道:“我不知道,我反正是来逛青楼的!”
…
…
雅茗小筑位于烟春阁东北角,游廊曲折,假山池水,与主楼之间隔着一座深深庭院。
不同于主楼热闹瑰丽的氛围,此处的气氛要风雅许多。
“天下文气恐怕半数在此了。”
大学士柳真熙今日没穿官服,作文士打扮,乐呵呵举起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