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高大身影罩着青袍,身上却铿锵作响。
显然是用青袍遮住了盔甲。
便是头上的铁盔,也用一块黑布裹了起来。
名为阿穆尔图的正白旗副都统身高八尺,比瓜皮帽年轻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身体壮得像头长白山的熊。
带兵缓缓归来,又在临时营帐中安排好一系列军务,对方坐着马车赶过来相召,他才过来复命。
阿穆尔图朝年轻人一拱手:
“禀主子,奴才身上有甲胄,不能给主子磕头,请主子恕罪。”
身穿红黄条纹马褂,裹着精致貂皮的瓜皮帽年轻人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阿穆尔图一张硬实的方脸上,这才露出笑脸,道:
“主子,奴才已经吓唬过那群老鼠了,他们吓得四处逃窜。
“至于主子想抓的那只,想必他现在正躲在营帐里尿裤子呢。”
“哈哈哈……”这时,年轻人左边一个青衣小厮大声笑了笑,弓着腰道:
“四公子!到公子的地盘了,那贼奴还不就成了四公子手中的玩物?奴才在使团的人刚刚才来报说,十七格格确确实实已经去滁州了。
“明天使团过雄胜关的时候,咱大清的使团会停在半道上,堵住南朝使团。
“南朝使团首尾不能相顾,咱衔尾冲杀,便可以生擒那贼奴了。而且也只抓那贼奴,那什么景王咱不碰,不会坏皇上的大事。”
雄胜关位于江浦城与滁州城之间。
官道于此通过。
只消从绿营调过来的这一百人举着盾牌和长枪一堵,对方骑兵根本施展不开。
我方骑兵在绿营后方一阵抛射,绿营往前推进,擒住那个胆敢在南朝金殿上羞辱七公子的贼奴简直易如反掌!
身为和硕怡亲王府贝勒爷随侍太监的桂才眼神感慨,嘴角弯出一个极为谦卑的弧度。
心里却对自己这番颇合兵法的策略得意万分。
自觉若不是小时候爹娘将他送进王府当太监,未来像这个阿穆尔图一样,当个副都统都说不定。
而且他还无师自通地极为顾大局,早早跟四公子说了,‘不碰那景王’。
左半边脸隐隐作痛的弘皎一双眼睛扫向七弟的这个奴才,笑了笑,道:
“桂才,你这次出的主意,算是立了大功了,也没让咱得罪十七格格。等下让老七好好赏赏你。”
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瓜皮帽的奴才心头一凛,赶紧谄媚道:
“奴才哪有什么功劳?这主意都是四公子出的,奴才就是沾了点光,替主子去给他们传传话。”
弘皎哈哈一笑,地上的影子颤抖不已:“怪不得老七这么喜欢你。”
说罢。
弘皎眼睛一扫,望了望阿穆尔图,温和笑道:
“阿穆尔图,你好好休息去吧。明天是场硬仗呢,把这场仗打了,我让我阿玛举荐你当都统。正白旗的都统倒是是不行了,你从下五旗挑吧。”
阿穆尔图方脸上两条眉毛一横:“为主子出力,这是阿穆尔图应该做的。”
弘皎顿时笑着点了点头。
阿穆尔图本是正白旗人,他们那个佐领划到了阿玛治下,这汉子是个人才,阿玛很看重。
本该在平南营领正白旗的兵,被他和老七调过来帮老七杀那个该惨死一千次的贼奴了。
哐当哐当,阿穆尔图迈着沉重的步子朝着山洞左侧三十来丈远的临时营帐走去。
营帐内点了篝火,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欢笑声。
桂才这个奴才给从镶白旗调过来的三十骑,还有从滁州平南营绿营中调过来的一百个绿营兵买了好酒好肉,供他们吃喝,明日好冲杀。
弘皎望着这些篝火,近半年来,心里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平静。
以前,七弟好读书,同他说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的道理,他是颇为嗤之以鼻的。
此番南下,倒是让他好好品尝了一番这个道理,自觉长进了许多。
“那个南蛮子……”弘皎被那个南蛮子打肿过的左半张脸跳了跳,再次隐隐作痛起来。
他咬了咬牙,眼神阴沉。
对方不止打了他,还打了他七弟这个贝勒爷。
这样的仇怨,便是皇上想必也会理解他们怡亲王府的。这仇不报,怡亲王府在四九城可就真成笑话了。
“必须把这南蛮子的头带回去不可!”弘皎眼神微微一厉。
他已经做好打算了,回京城后,就让阿玛向皇上举荐,他要去青藏那边,领一支军马,攒一些战功。
待得皇上下决心南下后,他便来当皇上的先锋大将,马踏江南!
“呜呜呜——”
这时,远处一阵号角声响起。
三十丈外的临时营帐顿时一静,下一刻,营帐喧哗声大作!
弘皎一皱眉头,只见远处一两里处,月光下,一缕袅袅的烟点了起来。
“怎么了?”电光火石的时间里,弘皎疑惑道。
青衣瓜皮帽的桂才也愣了愣,旋即才道:“那是放哨的斥候……”
“敌袭!!”营帐内传来一声大叫!
弘皎吓得一跳!这道中气十足的大叫他听出来是阿穆尔图的声音。
就在弘皎扭头看向营帐的一瞬间。
毫无征兆的。
营帐似乎骤然之间起了火!
下一刻。
“唏律律”的叫声和马蹄声骤起。
“砰!”营帐内的马棚倒塌。
大批马的绳子被割断,马儿一边跑一边叫,衣衫不整的士卒们正一边穿着的盔甲,一边大喊这些被惊了的马停下。
有汉语,也有满语。
“列阵!”
“不得慌乱!”
“该死的奴才!”
一道又一道的声音传来。
阿穆尔图和绿营军的把总正在大喊,组织列阵。
“怎么了?!”弘皎面色一白,面皮颤抖,叫道。
“嗖!”
哨声从他眼前擦肩而过!
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弘皎浑身冰凉。
“四公子!”
桂才骇得大叫,赶忙探手一拉,将钉在原地的四公子拉进山洞内。
砰砰砰,砰砰砰!
马蹄声响起。
在进入山洞的最后一刹那,弘皎一颗心跟着鼓点般的马蹄声颤了起来。
营帐左右,似乎各有一股这样的马蹄声奔来。
“嗖嗖嗖!”
哨声齐鸣,他陡然间变得惨白的脸上,视线一抬,只见似乎漫天的黑影齐齐朝营地落下,坠如流星!
“嘭!”
箭矢落地。
“点火把。”
苍茫夜色下,头戴凤翅盔的青年将军,骑在马上道。
他身后原本隐隐的黑压压一片,在几道火星之后,骤然间亮成一片!如平原燃起一道火线,正朝着中间那座营帐压过去!
二赖和三壮带人偷袭了对方马棚,江浦军三十骑从左冲杀,勇卫营三十骑从右冲杀,他则带着点燃火把的锦衣卫以及陈三的一百人正面冲杀。
虽然最终还是被敌方的哨岗发现了,总归是大局已定。
“上火枪。”他平静道。
二十余骑锦衣卫,齐齐一撩袍子,从腰后牛皮袋抽出一支支工部特别为他们新制的燧发枪!
“冲!”
钱思进手执火枪,脖颈青筋暴露,狂喝一声,一马当先!
蹄声滚滚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