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皇后一如既往的温婉大方,不争不抢,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皇上去了,她就安安静静地陪着,或是下棋,或是品茶,或是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并肩坐着。
皇上有时候会跟她说很多话,说朝堂上的事,说军机处的折子,说准噶尔的战事,说黄河的水患。
富察皇后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说几句,也都是点到为止,从不逾矩。
可她知道,皇上变了。
以前的皇上,虽然也尊重她这个皇后,却不会跟她说这么多朝政上的事。
以前的皇上,虽然也来长春宫,却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
那种眼神里,有歉疚,有珍惜,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知道皇上心里藏着事。
可她不会问。
她是皇后,皇后的职责不是追问,是陪伴。
五月初,东巡的一切事宜都准备妥当了。
这一日早朝,乾隆正式下旨,将于六月初东巡山东,先到济南视察河工,再往曲阜拜谒孔庙。
旨意一下,朝堂上下一片忙碌。礼部准备祭孔仪典,兵部调派护卫兵马,户部筹措沿途银两,各有司衙门忙得脚不沾地。
六月初一,紫禁城。
天还没亮,乾隆就醒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叫小路子进来伺候,而是独自在榻上躺了片刻,望着帐顶绣着的金龙纹,脑子里把东巡的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护卫、随行、沿途接待、河工视察、孔庙拜谒……桩桩件件都安排妥当了,挑不出毛病。
他轻轻吐了口气,侧头看向身旁。
富察皇后睡得正沉,侧身朝着他的方向,一只手搭在他枕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不放心似的,连睡着了都要确认他还在。
乾隆看着那只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睡梦中的容音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柔和。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好一会儿。
五月中旬,太医诊出了喜脉。
容音有了身孕。
上辈子,她怀过两个阿哥,一个格格。二阿哥永琏九岁夭折,她哭得几乎要跟着去了。
七阿哥永琮出生不到两岁也夭折了,那之后她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最终死在了东巡的船上。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那些事发生。
他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日夜守着长春宫,皇后的饮食起居一应由他亲自过问,任何有半分不妥的东西都不许送到她面前。
他本来想取消东巡。
可容音不同意。
“皇上为了臣妾取消东巡,朝臣们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皇后恃宠而骄,会说后宫干政,会说皇上沉迷女色。”她坐在榻边,手覆在小腹上,语气温婉却坚定。
“臣妾不想做那个让皇上被人议论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朕会尽快回来。”他说。
容音笑了笑:“皇上放心去,臣妾在宫里好好的,哪儿也不去。”
他走的那天早上,容音亲自送他到乾清宫门口。
晨光落在她温婉的侧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穿着鹅黄色的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庄大方,眼里却满是不舍。
“容音,”他低声说,“照顾好自己。”
“皇上也是。”她笑着应道,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上了銮驾,当乾隆坐在銮驾里,透过纱帘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中却没有上辈子东巡时那种意气风发的畅快。
他满脑子都是容音微微隆起的小腹,和愉妃那双藏着野心的眼睛。
还有济南。
还有夏雨荷。
到山东境内。
过德州时,山东巡抚率文武官员跪迎,排场不小,銮驾仪仗绵延数里,旌旗招展,鼓乐齐鸣。
乾隆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让他们散了。”他对小路子说,“朕这次东巡,不想兴师动众。”
小路子愣了一下,连忙传话下去。
山东巡抚一脸茫然,却不敢多问,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带着官员们退下了。
銮驾继续往济南方向走,又走了几日,到了济南城外二十里处。
乾隆忽然下令:“銮驾在行宫驻跸,朕要微服进城。”
随行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纷纷劝阻。
“皇上,微服私访怕是不妥,万一……”
“万一什么?”乾隆淡淡扫了说话的大臣一眼,“朕在自己国土上走一走,有什么不妥?”
大臣们不敢再劝,只好安排护卫随行,换上便装,跟着皇上进了济南城。
六月的济南,热得像蒸笼。
乾隆换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衫,头上戴了顶瓜皮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乍一看像是个富家公子,可那股骨子里的帝王之气是怎么都遮不住的。
小路子和几个护卫远远跟在后面,不敢离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济南城的街道比乾隆想象中热闹。
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的、卖小玩意儿的,沿街摆了一长溜,吆喝声此起彼伏。
乾隆走在这条街上,目光从一个个摊子上扫过去,心中却想着别的事。
他记得上辈子,自己是在大明湖畔的一座宅子里遇见夏雨荷的。
那天下着大雨,他带着随从在雨中疾行,看见一处宅子便去敲门避雨。
开门的正是夏雨荷,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裳,撑着油纸伞,站在门槛后面,一双眼睛像是被雨水洗过一样清澈。
他站在门口,就这一眼让他把她牢牢记在心里。
天公作美,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一切如同他记忆里的一样,顺其自然。
躲雨来到夏府,夏雨荷给他开了门。
之后接连的暴雨,让他住在夏家的宅子里,她跟上辈子一样对自己动了心。
她弹琴,他吹箫。
她作画,他题词。日子过得像诗一样美。
銮驾离开济南那日,天气极好,万里无云。
夏雨荷坐在后面的一辆青帷马车里,掀开帘子望着越来越远的济南城,望了很久,久到城郭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地尽头,她才放下帘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伸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临出发前,大夫诊出了喜脉。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她想着,等到了京城,等安顿下来,再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