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走上前两步，递到她面前。
魏璎珞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布包，灰色的粗布。
“这是什么？”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傅恒被她那双杏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朵尖微微泛红。
“上回听你说，娘娘赏你的那支簪子断了，你舍不得扔，拿布包着收在柜子里。我……我让人打了一支新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魏璎珞愣住。
她没想到傅恒会记得这种事。
那支簪子是她刚来皇后娘娘这里伺候的时候赏的，虽然不贵重，可她一直很喜欢。
前些日子不小心摔断了，她心疼了好久，用布包好收在柜子里，谁都没说。她只在一个傍晚，和傅恒在廊下说话时随口提了一句，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在了心里。
“奴婢不要。”魏璎珞别过脸去，声音比方才更冷了。
“傅恒大人的东西，奴婢不敢收。”
“为什么？”傅恒的手僵在半空中。
“不为什么。”魏璎珞的嘴角抿得紧紧的。
“傅恒大人是朝廷命官，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奴婢是个宫女，不该收傅恒大人的东西。叫人看见了，传出去，对傅恒大人不好，对奴婢也不好。”
她说完抬脚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后悔。
“魏璎珞。”傅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你站住。”
魏璎珞的脚步又顿住了。她咬着嘴唇，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傅恒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傅恒走上前，将那个布包塞进她手里，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像是怕她再推回来。
“我傅恒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他的声音有些生硬，耳朵尖的红却蔓延到了脖子。
“你不要就扔了，反正我不拿回去。”
魏璎珞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布包，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可她忍住了。
抬起头，看着傅恒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脸，嘴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傅恒大人亲手做的？”她问。
傅恒的耳朵更红了，别过脸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魏璎珞看着他那副不自在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她垂下头，将布包攥在手心里，声音轻了几分：“奴婢多谢傅恒大人。”
傅恒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下来。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想说点什么，可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等我回来。”
魏璎珞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杏眼里没有了方才的冷淡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水汽，又像是光，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傅恒大人去办差，跟奴婢说这个做什么。”她别过脸去，声音又恢复了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奴婢在长春宫好好的，哪儿也不去。”
傅恒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那就好。”
魏璎珞听到他的笑声，心跳仿佛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傅恒大人该走了，娘娘还等着奴婢回去伺候呢。”
傅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璎珞。”他说。
魏璎珞抬起头。
傅恒站在阳光下，看着她，目光郑重而认真，像是在许什么了不起的承诺。
“我会回来的。”他说。
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魏璎珞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手里的布包被她攥得发烫。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包裹，嘴角弯了弯，又弯了弯，最后弯成了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她没有打开看那支簪子长什么样。
等回到殿中时，容音正倚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诗经》，可目光却不在书上。
她看见璎珞进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打趣，却没有点破。
“送走了？”容音随口问道。
“送走了。”魏璎珞垂下眼，从明玉手里接过团扇，继续替容音扇风，动作自然得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容音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笑了笑，没有再问。
殿中安静下来，只有团扇摇动的细碎声响。
容音低下头，继续看她的《诗经》，翻到那一页，上面写着——“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的目光在那八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轻轻翻了过去。
傅恒离京那日，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随行的人不多，十几个护卫，两个文书，扮成经商的商队，轻车简行，不惊动沿途官府。
这是皇上的意思，等到了浙江再亮出钦差的身份，沿途不要张扬。
傅恒明白皇上的用意。
玛钰在浙江经营多年，耳目遍布，若是大张旗鼓地南下，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自然会把尾巴夹得紧紧的，什么都查不出来。
从北京到杭州，走了将近一个月，傅恒一行终于到了杭州城外。
他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在城外找了家客栈住下，换了身寻常百姓的衣裳，带着两个护卫，先悄悄进了城。
杭州的天气，热得像蒸笼，西湖边的柳树垂着头，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意乱。
傅恒走在杭州城的街道上，一边走一边留心观察。
杭州城比他想的热闹。
运河上来往的商船络绎不绝，岸边的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茶叶铺、酒楼茶馆，家家户户门口人来人往，吆喝声、谈笑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人声。
可傅恒注意到，街上的百姓走路时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很少有人停下来闲聊。偶尔有人说话，也是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什么。
他进了一家茶馆坐下，要了一壶龙井，慢慢喝着。
茶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几个老头，嘀嘀咕咕地在说什么。
傅恒竖起耳朵听了一阵，隐约听见几个词“寡妇”“玛公子”“又糟蹋了一个”“告状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