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盯着纸上那个字,点了点头。容音带着她的手继续往下写,笔尖在宣纸上轻轻滑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中间这个‘口’,是燕子的身子。下面这个‘北’,是燕子的翅膀。最后这一笔……”
容音带着她的手,从左边往右边一划,“是燕子的尾巴。”
萧云看着纸上那个完整的“燕”字,忽然“哇”了一声。
“皇额娘,这个字像真的燕子!”萧云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是惊奇和欢喜。
“头、身子、翅膀、尾巴,全都有!”
容音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看着萧云趴在桌上盯着那个字看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她的额娘也是这样教她写字的。一笔一划,一个字一个字,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到“容音”两个字,再到整篇的诗文,她额娘从来没有不耐烦过,哪怕她写得再丑,额娘都会说“写得不错,再练一遍”。
现在轮到她了。
“来,自己写一个。”容音把一张新宣纸铺在萧云面前。
萧云深吸一口气,拿起毛笔,学着容音方才的笔顺,一笔一划地写。
头一笔横,写得太长了,像燕子的头被拉成了面条。
第二笔竖,歪了,像个站不稳的人。
她咬着嘴唇,眉头皱得紧紧的,可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写。
写完了,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
还是丑。
萧云的嘴巴瘪了瘪,眼眶微微泛红。她这个人,平日里摔了跤都不哭,可看到自己写不好字,心里就难受。
她不想让皇额娘失望,不想让皇阿玛觉得她笨,更不想让永琪看见她写的字笑话她。
“皇额娘,我是不是写得很丑?”她的声音闷闷的,低着头,不敢看容音的脸。
容音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萧云身边,低头看着那张宣纸上歪歪扭扭的“燕”字,看了好一会儿。
“是有点丑。”容音说。
萧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宣纸上,把那个“燕”字的翅膀洇湿了一小块。
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花,墨迹和水迹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灰蒙蒙的、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她更难受了,眼泪掉得更凶,可她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容音蹲下来,与她平视,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
“小燕子,”容音的声音放得很柔,柔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见过小燕子学飞吗?”
萧云抽抽噎噎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春天的时候,小燕子从窝里探出头来,翅膀还是软的,羽毛还没长全。它们扑棱着翅膀,从窝里跳出来,掉在地上,摔了好几次,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飞起来。”
容音说着,握住萧云的手,那只小小的、肉乎乎的手上还沾着墨渍。
“你现在就是那只学飞的小燕子。写得不好看,没关系。摔倒了,爬起来。写得丑,下一遍写好看一点。再丑,再写。总有一天,你会写出一个像燕子一样好看的‘燕’字。”
萧云泪眼朦胧地看着容音,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让她心里暖暖的、酸酸的、又想哭又想笑的东西。
“皇额娘,你不嫌我笨吗?”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小小的,软软的。
容音笑了,她伸手把萧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嫌。你是皇额娘的小燕子,皇额娘怎么会嫌你笨?”
萧云把脸埋在容音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
她从容音怀里退出来,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可眼睛里的光又亮了起来。
“我再写一个。”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毛笔。
这回她的手稳了一些。一笔一划,慢得像乌龟爬,可每一个笔画都认认真真的,没有偷懒,没有敷衍。
容音坐在她旁边,没有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写完了。
萧云放下笔,深吸一口气,低头看。
还是不太好看,可比上一个好了那么一点点。“廿”没那么歪了,“口”没那么挤了,“北”的两只翅膀虽然还是有点不对称,可至少没有断。
萧云抬起头,看了容音一眼。
容音对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萧云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
“皇额娘,我再写一个!”
她抽出一张新宣纸,铺在桌上,埋头继续写。
容音坐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她。
萧云写到第七张的时候,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她甩了甩手腕,看着面前那七张写满了“燕”字的宣纸,忽然笑了。
“皇额娘你看,”她把七张纸按照顺序排开,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一个比一个好看一点,一个比一个工整一点,“我会飞了。”
容音低头看着那七张纸上的字,伸手摸了摸萧云的头,声音带着一丝赞许:“对,你会飞了。”
萧云靠在容音怀里,仰着脸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皇额娘,我阿玛会写字吗?”
容音的手指顿了一下。
“会。”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你阿玛是江南第一侠,他不仅会写字,还会写诗,会吹箫,会舞剑。”
“皇额娘,”萧云语气闷闷的,“我阿玛什么时候回来?”
萧云仰起脸看着她,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和好奇。
“快了。”容音看着萧云的眼睛,声音温柔却认真,“你阿玛去苗疆打仗了,等他把坏人打跑了,就回来接你。”
萧云眨了眨眼:“那阿玛打得过坏人吗?”
容音笑了,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你阿玛是江南第一侠,当然打得过。”
萧云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里嘟囔着:“阿玛加油,阿玛加油。”
容音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孩子的爹在前线拼命,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每天开开心心地长大。
这大概就是皇上把她留在宫里的原因,让她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让她的成长里面不缺少父爱,让她在爱里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