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杰明点了点头，走过去拿起琴，小心翼翼地从琴盒里取出琴弓。
他站在那里，金发在阳光下闪着光，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专注的光芒。他把琴架在肩膀上，琴弓搭上琴弦，轻轻一拉。
一串音符从琴弦上流淌出来，清澈而明亮，像山间的泉水，又像林中的鸟鸣。
萧云愣住了，她听过丝竹之声，听过编钟之声，可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班杰明拉了一首很短很短的曲子，是大不列颠的一首童谣，没有名字，旋律简单而优美。
他拉完最后一個音，放下琴弓，转头看着萧云。
萧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用力地鼓掌着，双手都快拍红了。
“好好听！”她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比御花园里的鸟叫还好听！比纪师傅念的《论语》还好听！”
郎世宁在旁边咳了一声。
班杰明也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红红的。“格格喜欢就好。”
萧云跑过去，仰着脸看着他，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可以教我吗？”
班杰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完全不忍心拒绝。
“可以。”班杰明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带着认真，“格格想学，臣就教。”
萧云高兴得跳了起来，在如意馆里转了好几个圈，转得头晕眼花，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小燕子一瞬间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上。
太羞人了，怎么能在第一次见面的人面前出这么大的糗事。
班杰明弯下腰，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方才拉琴留下的淡淡红痕。
萧云坐在地上，仰着脸看着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搭在他的掌心上。
班杰明轻轻一拉，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拉得有点猛，萧云往前踉跄了一步，脑袋差点撞上他的胸口，又连忙退开，退得太急，脚后跟磕在凳腿上，疼得她龇了龇牙。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班杰明见状急忙道歉。
萧云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班杰明。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紧张和歉意，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晃得她眼睛发花。
她本来觉得丢人得要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看见班杰明比自己还紧张，那点羞赧忽然就散了。
“没事没事，”她摆了摆手，很大气地说，“是我自己没站稳，不怪你。”
班杰明松了口气，耳朵尖还红着，嘴角弯了一个感激的弧度。
他在大不列颠的时候，师傅郎世宁在信里跟他说过很多次，说宫里的规矩大，说格格皇子们身份尊贵，说不能失礼。
若是小燕子格格因此生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可她没生气，还冲他笑了一下。她笑起来好漂亮，像是一个小太阳一样，持续发着光，照耀着身边人。
郎世宁站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弯了一个欣慰的弧度。
他知道，班杰明在宫里不会孤单了。
萧云拉着班杰明的袖子，把他拽到桌边，指着桌上那些画，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这是在哪里画的？这是在船上吗？海浪画得好像真的在动！你画了多久呀？
班杰明一一回答，汉语说得磕磕绊绊的，可萧云听得认真，听不懂的就让他再说一遍，再听不懂就猜，猜错了两个人一起笑，笑完了再说。
一来二去，班杰明的话居然说得顺溜了些，至少“小燕子格格”五个字能连着念出来了，虽然还是带着一股浓浓的西洋味儿。
“你叫我小燕子就行，”萧云说，“不用叫格格，叫着怪生分的。”
班杰明愣了一下，看了郎世宁一眼。郎世宁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这才转过头来，看着萧云，试探着唤了一声：“小……小燕子。”
萧云咧嘴笑了，还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这就对了嘛！”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不止一个人。
萧云耳朵尖，第一个听见，转头往门口看去。
紫薇和璟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永琪。紫薇三人的目光落在班杰明身上，带着一丝好奇和打量。
班杰明连忙站直了，手忙脚乱地行礼，姿势不太标准，可态度诚恳得很。
紫薇和璟瑟还了礼，永琪也微微躬了躬身。
三个人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郎世宁给他们倒了茶，殿中顿时热闹了起来。
萧云拉着班杰明，一个一个地介绍。这是紫薇，这是璟瑟，这是永琪。
她介绍到永琪的时候，班杰明的目光在永琪脸上多停了一瞬。
“你好。”永琪先开了口。
班杰明连忙点头：“你……你好。”
萧云在旁边看着他们俩打招呼，忽然笑了。
永琪和班杰明都是男孩子，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应该能成为好朋友。
“永琪，”萧云拉了拉永琪的袖子，“你带班杰明去逛逛御花园好不好？郎师傅年纪大了，走不动，你年轻，走得快。”
永琪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班杰明，点了点头。
班杰明跟着永琪走出如意馆，走在宫道上。
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班杰明眯着眼，看着这座巍峨的皇城，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来了，终于来了。从大不列颠到大清，坐了好几个月的船，在海上看过无数次日升月落，如今他终于站在了这片土地上，站在这座他梦里来过无数次的皇城里。
“你冷吗？”永琪忽然开口，语气却带着一丝关切。
班杰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自己都分不清冷还是不冷。
永琪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给小燕子带过来的大氅递了过去。
班杰明愣了一下，接过那件红色的大氅，披在身上。
大氅还带着永琪体温的余热，暖融融的。
“谢谢。”班杰明说，这回没有结巴。
“不客气。”永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班杰明快走几步，两个人并肩前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