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荷提起那件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
被她这么轻轻一提，便又浮到乾隆的眼前。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灯影里，像是正在重新看到那个场景。
那大约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他连续两天没进后宫，批折子批到深夜，连饭也顾不上吃。
第三天傍晚，他刚放下朱笔，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抬头，萧云已经端着一只大碗走进来了。
她走得不快，碗端得很稳，里面装着红烧肉、青菜、米饭，里面堆得满满的。
她把大碗放在他案角，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什么东西，塞进他手边旁的抽屉里面，动作利落自然。
“皇阿玛，这是我让御膳房留的，都是你爱吃的，记得要吃掉哦！”
乾隆注意到碗沿有一小片被汤汁浸过的痕迹，像是她端过来的路上为了保持平衡，手指一直稳稳地托着碗底。
他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吃过了吗？”
萧云已经退到了门口，听见他问，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得意。
“我吃过了！这是专门给你留的！”
她说完就跑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像是怕被他喊回来多问几句。
乾隆坐在御案后面，低头看着那只大碗，看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已经不那么烫了，可酱香和甜味都还在。
他没有再放下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饭，连碗底的汤汁也拌着饭粒一起吃干净了。
他把空碗放回案角，拉开手边的抽屉，那手帕一角露出来，隐约能看出里面包着什么。
他打开帕子，里面是几块桂花糕，每一块都切得匀整，叠放整齐，一看就是用心挑选过的。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口中散开，抚平了他所有的烦恼。
那方手帕，他一直留着。
如意馆的灯还亮着，透过半掩的窗扇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永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抬手叩了叩门框。
“进来。”班杰明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随意。
永琪推门进去，看见班杰明正站在画架前，手里端着一只调色盘，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小像。
看轮廓，依稀是一个穿着红色衣裳的小姑娘。
“怎么是你？”班杰明语气里面带着一丝疑惑。
“小燕子今早出宫了，回萧府住几天。”永琪淡淡的回应道。
班杰明端着调色盘的手没有立刻放下，他的视线从永琪脸上移回画布。
画布上那个穿红色衣裳的小姑娘已经画了大概，眉眼还缺几笔，可那股子灵动劲儿已经透过未完成的线条透出来了。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调色盘，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上的颜料。
“知道。早上听郎世宁师傅说了。”
“刚刚忘记了。”
永琪走近，目光落在那幅画上：“你画她的时候，她坐得住吗？”
班杰明重新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颜料，在画布上补了一笔，才回答：“坐不住。画到一半就跑出去了。不过她回来的时候，发型跟出去之前不太一样。”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习惯的事。
永琪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安静地看他添上那几笔。
班杰明画了一阵，放下笔，退后半步看了看整体效果，然后转向永琪：“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她出宫了吧？”
永琪站直了身子，像是被问中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日下学，我想去看看。”
“你要不要一起？”
班杰明正低着头清洗画笔。
他的手指在水里搅了两下，才抬起头来，甩了甩笔上的水珠，搁在笔架上。
“什么时候？”
永琪靠在门框边，神色坦然：“午膳后？”
班杰明想了想，“好。那明日午膳后后，我在宫门口等你。”
永琪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如意馆。
永和宫的灯还亮着。
愉妃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像是刚核对完什么，还没来得及放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永琪走进来，神色微微松了一下：“回来了？今日怎么晚了？”
“去了趟如意馆。”永琪走到桌前，在愉妃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明日午膳后，我想出宫一趟，去看看小燕子。”
愉妃动作没有停顿，把账册合上放到一旁：“那午膳还回来用吗？”
永琪想了想：“明日不了，下雪后我就走。”
愉妃点了点头，“那明日早上，我让人多备些小燕子爱吃的点心。你带去给她。”
“额娘，谢谢您。”永琪轻声说道。
愉妃关心的嘱托道。“明日出宫，记得多戴一件衣裳。这几日夜里凉，午间虽暖，傍晚风还是硬的。”
“知道了。额娘也早些歇息。”永琪轻声说道。
“好。”愉妃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第二日下学后，永琪没有像往常一样往永和宫的方向走，而是拐向了长春宫。
他走进院门时，容音正坐在廊下修剪花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已经猜到他来的目的。
永琪在廊下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皇额娘，儿臣想今日出宫一趟。”
容音放下账册看着他，心下了然：“去萧府？”
“皇额娘英明。”永琪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容音也没有追问，只轻轻应了一声：“去吧。早去早回。”
她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紫薇从殿内走出来，像是听见了方才的对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皇额娘我也想去。”
紫薇话音还没落地，璟瑟的声音从紫薇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切：“既然你们都去，那我也一起去吧。”
她说着，朝容音的方向福了福身，“皇额娘，小燕子不在宫里，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正好今日课也散了，想去看看她。”
容音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永琪一眼，像是权衡了一下，然后只点了点头。
“去慈宁宫跟老佛爷说一声。晴儿若是想去，也让她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