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布腾巴勒珠尔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对萧云格格特殊,是指哪方面?”
侍卫像是早就料到会被追问这个细节,回答时没有停顿。
“回台吉,据说两人一同在长春宫长大,情分和旁人不一样。萧云格格性子活泼,璟瑟格格性子沉静,可两人在一处时,璟格格的话会多一些,神情也比平日松快。”
他顿了一下,“宫里人都知道,璟瑟格格对旁人客气疏离,唯独对萧云格格不同。”
色布腾巴勒珠尔听完,没有立刻评价。
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在御花园里看到的画面,她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侧头听萧云说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她平日里,可有什么常去的地方?”
侍卫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回答得十分流畅。
“回台吉,璟瑟格格平日多在长春宫,起居由皇后娘娘亲自照料。她也在尚书房读书,和萧云格格、紫薇格格同在一处。”
说到这里,他略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段信息的分寸。
“偶尔会跟着萧云格格去如意馆。那是洋画师班杰明的地方,几位格格时常去那里听他演奏,有时也看画。”
色布腾巴勒珠尔听见“如意馆”三个字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插话,示意侍卫继续说下去。
侍卫垂下眼,继续道:“若是天气好,萧云格格想出宫回萧府小住,璟瑟公主有时也会跟着一块去。萧府在宫外,离宫城不算远,萧夫人和萧将军都待她很好。”
他陈述完这些,便收住了话音,没有再作任何多余的补充。
色布腾巴勒珠尔听完,目光落在廊外那片已经被夜色染成深蓝的天色上。
像是在心里把那些地点和路线按顺序走了一遍,然后才开口说了一句,像是要记住一样。
“长春宫,尚书房,如意馆,萧府。”
说完转过身,沿着宫道向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侍卫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躬身,等他走出几步远了,才直起身来,无声地退入廊柱的阴影里。
色布腾巴勒珠尔沿着宫道走了没多远,便在乾清宫侧门的石阶前遇见了罗卜藏衮布。
罗卜藏衮布正从另一条廊道转出来,像是刚从住处出来。
衣裳已经换过了,藏青色的蒙古袍换成了深褐色的常服,领口和袖口多镶了一圈暗金色的绣边,比白日见驾时显得放松了一些,却也看得出是特意收拾过的。
他在石阶前停下,看了一眼色布腾巴勒珠尔走来的方向,先开了口。
“我到处找你,你倒是走到这儿来了。”
色布腾巴勒珠尔在他面前站定,微微躬身。
“父亲,我去御花园走了一圈,看了一会儿彩绘。”
罗卜藏衮布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
他侧过身,往乾清宫大殿的方向迈了一步,示意他跟上。
“晚宴快开始了,别误了时辰。”
色布腾巴勒珠尔跟上去,两人并肩走上台阶。
乾清宫的殿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敞开,暖黄色的光从门内倾泻而出,在汉白玉台阶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晕。
丝竹声已经起了,低沉而绵长,像是被什么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在殿中缓缓绕行。
乾隆坐在主位上,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左手边坐着容音,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吉服,领口绣着暗纹的牡丹,正在低头和他说着什么。
他右手边稍远一些的位置,夏雨荷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装,正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前方,像是在听丝竹声,又像只是在安静地等着宴席正式开始。
萧云坐在稍下方的一席。
她换了一身石青镶彩锦格格朝袍,领口滚亮蓝织金缎边,通身金线绣五彩祥云与行龙纹样,衣摆坠层层红缎暗八仙镶边,外罩同色八团龙纹朝褂,沉甸甸却衬得她鲜活跳脱。
头戴黑缎朝冠,冠上鎏金衔珠凤饰高耸,垂两束赤红流苏直落肩头,耳坠蜜蜡圆珠,颈间三盘珊瑚朝珠随动作轻晃。
她正侧着头和璟瑟说着什么,右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那只新系上的香囊穗子,动作带着一种还没完全习惯的新鲜感。
璟瑟坐在她旁边,换了一件明香色五爪蟒纹吉袍,外罩石青八团龙凤褂,周身点翠、赤金、红玛瑙绣纹交织,衣缘大片鎏金镶珊瑚滚边,尽显固伦公主尊荣。
头戴黑丝绒凤钿,正中金镶玉蝴蝶钿花,两侧对称点翠凤凰钗,垂双束赤金寿字长流苏,耳坠鸽血红宝石耳坠,颈间珊瑚蜜珀三盘朝珠层层叠叠。
她正侧头听萧云说话,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意。
紫薇坐在萧云另一侧,一身藕荷色暗绣玉兰花吉袍,月白宽袖镶淡粉海棠滚边,衣身无浓烈金线,只以浅碧丝线绣缠枝兰草,雅致温润。
梳标准两把头,正中插一支羊脂玉簪,两侧缀大朵淡粉通草牡丹,垂细珍珠短流苏,无繁复金器堆砌。
耳上一对淡水珍珠坠,颈间单串蜜珀朝珠。
正手里端着一盏茶水,侧着头耐心听着萧云说些什么。
永琪坐在皇子那一席。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袍服,领口袖口绣着暗纹的云水纹,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永璋低声说话,神情沉稳。
他偶尔侧头看向萧云的方向,目光热烈而克制,然后又自然地收了回来。
班杰明坐在殿角一张不算显眼的桌案后面,单手抱着一个画册,手边搁着颜料盘,正在低头画着什么。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偶尔抬眼看向殿中某个方向,又低下头去,像是在捕捉光线和人物之间那些微弱的、流动的间隙。
萧风和尔康、尔泰站在殿门内侧靠墙的位置,一身御前侍卫的装束,腰间佩刀,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尔康的站姿比萧风更靠外一些,尔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像是一道没有画出来的界限,把侍卫区和宴席区不声不响地分开。
萧风的目光偶尔扫过殿中,在萧云的方向停了一下,又收回来,像只是确认她还在该在的位置。
色布腾巴勒珠尔跟着罗卜藏衮布步入大殿时,殿内的丝竹声恰好换了一支曲子。
他走在他父亲身侧,藏青色的蒙古袍在满殿的明黄与朱红之间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四处张望,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合的节奏,却在下意识间,用一种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扫过殿中众人的位置,最后在那格格席的位置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乾隆坐在主位上,看见罗卜藏衮布走近,放下手中的酒杯,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意。
“罗卜藏衮布,不必拘束。这宴席本就是为你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