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布腾巴勒珠尔靴子踩实之后,他没有急着直起身,而是先微微侧过头,目光像是无意地掠过高台的方向,在璟瑟坐着的那个位置停了一瞬,然后才收回来。
他直起身时,弯刀还挂在腰间,没有拔出来,只是把手搭在了刀柄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尔康面前约五步远的位置站定,没有急着开口,先抱了一下拳,动作标准,没有多余的花哨,然后才说道。
“方才那一刀,我看见了。”
他的汉语带着草原上特有的尾音,却没有巴特尔那么厚重,像是一层刚刚被磨平的棱角。
尔康没有收刀入鞘,刀尖还垂在身侧,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色布腾巴勒珠尔也没有绕弯子:“我想和你比一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没有挑衅,也没有刻意压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尔康没有立刻回答,他先侧过头看了一眼高台的方向,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确认乾隆的态度。
乾隆正端着茶盏,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色布腾巴勒珠尔,目光落在身边的罗卜藏衮布身上,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像是不打算干预这场对话的走向。
尔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色布腾巴勒珠尔,点了一下头。
“好。”
色布腾巴勒珠尔听见那个“好”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拔刀的动作和巴特尔不同,没有那种急促的力道,而是更像一道被平稳放出的线,刀刃从鞘中滑出的过程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握刀的手依然很松,刀尖斜指地面,像是一根还没有被拨动的弦。
尔康也把刀从鞘中完全抽了出来,刀尖微微上抬,和色布腾巴勒珠尔的刀尖之间隔着一道斜斜的角,像是两段尚未相交的线。
高台上,紫薇坐在萧云旁边,目光落在场中,眼里的担忧之色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萧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担心尔康?”
紫薇没有转头:“刚才他已经打过一场了,力气总是有限的。”
萧云听了,也把目光落回场中,语气带着一丝认真。
“色布腾巴勒珠尔方才没有下场,他一直在观察和分析,精力很足。”
紫薇听了她的话,沉默了一下,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尔康还能赢吗?”
萧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场中那两道还没有相交的刀尖之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那一段空隙里藏着的变量。
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正在拆解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色布腾巴勒珠尔在场边看了那么久,尔康的出刀习惯、步法节奏,他应该已经摸了个大概。”
她顿了一下,像是又把自己那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而且他刚才没有出过手,体力是满的。尔康刚打完一场,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手臂的耐力是不一样的。”
紫薇听了,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衣料,又松开。
“那岂不是对他不公平。”
萧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也不算不公平。比试本就是这样的,有时机、有节奏、有先来后到。尔康自己既然答应了,他心里应该有数。”
她说完,目光落回场中,“而且,色布腾巴勒珠尔选在这个时候下场,未必只是为了赢。”
紫薇闻言微微一怔,侧头看了萧云一眼:“那他是为了什么?”
萧云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场中色布腾巴勒珠尔握刀的手上,看了一会儿,才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
“谁知道呢。”
场中的沙土地上,色布腾巴勒珠尔重新调整了握刀的姿势。
他这一次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先侧过身,刀尖在空中缓缓转了一个圈,动作流畅而多余,像是一道被精心设计过的开场白。
尔康没有被他那一下带偏节奏,目光依然落在他肩头,像是不打算被那点花哨分散注意力。
色布腾巴勒珠尔也没等尔康回应,顺势往前迈了一步,弯刀从侧下方斜劈上来,角度不算刁钻,但动作舒展得像是在完成一套设计好的动作,收刀时还特意顿了一下,像是留出一截刚好够人看清的停顿。
那一下确实好看,刀光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连扬起的沙尘都被带着画了一个半圆。
高台上有几个年轻的蒙古随从低声喝了声彩。
尔康没有被那套动作带偏。
他在色布腾巴勒珠尔收刀的间隙往前压了半步,刀尖平推,不华丽,但实打实地压向了色布腾巴勒珠尔的侧肋。
色布腾巴勒珠尔侧身避开这一下,动作依然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流畅感,像是即便在闪避中也不肯让姿态显得狼狈。
他退了一步,重新拉开距离,然后弯刀换了一个方向,又是一道弧线,比方才更大,像是要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完整的圆,连衣摆都跟着那一下甩出一道利落的弧边。
萧云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原本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目光在色布腾巴勒珠尔那道大弧线动作上停了一瞬,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紫薇听。
“他这几招,平时恐怕很少用上。”
紫薇听见她的话,侧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像是在等她把话说明白。
萧云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比方。
“若是真要在场上分胜负,他不会用这么多转刀和弧线。这些招式好看,但费力气。他这么做……”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显得太刻意的说法,“像是想让什么人看见。”
场中的沙土地上,色布腾巴勒珠尔那一道大弧线收势时,刀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圆润的轨迹,像是一个正在缓缓闭合的圆。
他侧过头,目光像是无意地掠过高台的方向,在璟瑟坐着的那个位置停了一瞬,然后又收回来。
璟瑟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场中,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