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衣带系好之后,又低头将衣摆理平,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轻快的笃定。
“双喜伺候得再妥帖,也不及我自个儿动手来得放心。”
她说着,弯了一下嘴角,“况且,伺候老佛爷,我也伺候惯了。”
老佛爷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温和的了然,像是已经听她说过很多次类似的话,却每次都会再听一遍。
她没有继续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晴儿的手背。
“哀家还真有点离不开你。”
晴儿听了老佛爷那句“哀家还真有点离不开你”,顺势往榻边一坐,胳膊穿过老佛爷的臂弯,脑袋轻轻靠在了她肩上。
她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像是已经做过许多次,语气带着一种被纵容的撒娇。
“那正好,我也没打算离开老佛爷。我要一辈子赖在老佛爷这儿,哪儿也不去。”
她说着,还轻轻晃了一下老佛爷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
老佛爷被她晃得微微侧了侧身,没有挣开,语气带着一种温和的责备。
“这像什么话?女孩子家,哪有一辈子不嫁人的?”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晴儿搭在自己臂弯的手背。
“哀家总不能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
晴儿抬起头来看向老佛爷,语气里面带着一丝理所当然,脸上依然带着笑。
“那就不嫁人。老佛爷养我一辈子,我伺候老佛爷一辈子。”
老佛爷听了这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分辨不出是无奈还是怜爱的柔和,又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萧风那孩子怎么办?让他等你一辈子吗?”
晴儿原本还靠着老佛爷的肩头,听见“萧风那孩子”几个字,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从老佛爷肩上直起身来,动作比方才快了一些。
她没有立刻接话,低着头,目光落下来,落在自己腕间那串纯银手镯上。
手链的银质已经被磨得有些温润了,边缘的刻纹却依然清晰,是青藤绕枫树的纹样。
晴儿看着手镯,想到萧风送自己手镯时候的情形。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慈宁宫门外的宫道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意,青砖缝里渗着薄薄的水汽。
晴儿在门内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走出去。
萧风就站在门口的石阶下。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袖口束得利落,像是已经在廊下站了很久,衣摆被晨露洇湿了一小片。
他看见她出来,没有急着开口,先把手从背后拿了出来,掌心朝上,托着一个银手镯。
银质的手镯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
“我爹从苗疆带回来的。”
他说得很简短,像是怕说多了就会把什么好不容易准备妥当的句子弄乱。
“苗疆的银匠打的,上面的纹样叫青藤绕枫树,寓意着藤一辈子缠死枫树,生死不离……”
他说到“生死不离”四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点,像是在那个词上多停留了一瞬,又像是怕把那个词说得太重会吓到什么。
晴儿低头看着被萧风捧在掌心的手镯。
在晨光里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风轻轻摇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接,先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手腕递了过去。
萧风低头看着那只递到自己面前的手腕,动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比平时多花一息才能确认这个动作是真的。
然后他伸出手,把手镯轻轻套过她的指间,顺着腕骨推上去。
银质的触感在晨光里带着一点凉意,落在皮肤上时像一滴还没被体温焐热的露水。
他戴好之后,没有立刻松手,指尖在她腕侧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晴儿低头看着那枚手镯,在晨光里安静地贴着腕骨,像是一件已经被允许落在那里很久了的东西。
她没有抬头看他,目光在手镯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才放下手腕:“我明日要随老佛爷去五台山了。”
萧风像是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说了一句:“我等你回来,无论多久。”
晴儿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腕收进了袖口。
那天傍晚她收拾行装时,把那只银手镯就着烛火,在灯下看了许久……
晴儿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那枚银手镯,银质已经被磨得温润了,边缘的刻纹却依然清晰。
老佛爷也不催她,只是接过来双喜递过来一盏放温的热水,低头喝了一口,吐在痰盂里面,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晴儿终于抬起头来,耳尖泛着一层极浅的红,语气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老佛爷怎么忽然提起他了。”
老佛爷听了她的话,无奈的看向晴儿,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哀家提他,是因为哀家看他看你的眼神,不止是‘认识’那么简单。”
晴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老佛爷继续道:“哀家倒是想问问你,你自己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她说着,目光在晴儿脸上停了一瞬,“还是说,你对尔泰、尔康,又或者永琪,有那么一点意思?”
她说得随意,像是在清点几件摆在桌上的物件,可那话里的分量却清楚分明。
晴儿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一些。
“老佛爷,永琪心里装的是小燕子,尔康心里装的是紫薇。我若是插进去,算什么呢。”
她说着,语气不高不低,“况且,小燕子和紫薇都是我的好姐妹。”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况且,共侍一夫,听起来是常事,可我……做不来。”
老佛爷听了她这番话,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晴儿低垂的眉眼,像是正在把这句话和她方才那些细微的反应放在一起看。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温和的了然。
“那萧风呢?”
晴儿的目光在晨光中微微闪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轻轻碰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萧风他……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