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握着容音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说话。
容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乾隆握在掌心里的手，眼眶那点泛红慢慢褪了下去，像是被那片刻的沉默轻轻抚平了。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再开口，只是让那只手安静地停在他的掌心里。
窗外的夜风穿过廊下，把烛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第二日一早，尚书房的院子里比往常多站了几个人影。
萧云跨进院门时，正看见萧风，尔康和尔泰站在廊下低声说话，三人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根素色腰带，看着比昨日那身蒙古袍收敛了许多。
萧云脚步顿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片刻，然后侧过头看了紫薇一眼。
“那个人……怎么看着像是色布腾巴勒珠尔？”
紫薇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好像真是他。”
璟瑟走在她们身后，听见她们的话也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道石青色的身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有接话。
三人走到廊下时，尔泰已经先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已经知道内情的了然。
“你们来了正好，色布腾巴勒珠尔今日来尚书房读书。”
他说着，侧过头看了色布腾巴勒珠尔一眼，“皇上的意思。”
萧云的目光在色布腾巴勒珠尔脸上停了一瞬：“你以后也在这儿上课？”
色布腾巴勒珠尔微微颔首：“皇上说，既然要在京城长住，总得先把这里的规矩和中原的学问学一学。”
他说着目光却自然地从萧云脸上移开，扫过紫薇，最后在璟瑟的方向停了一瞬。
萧云像是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个信息，目光在色布腾巴勒珠尔和璟瑟之间来回移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
“那正好，我们这儿人多，热闹。”
尔泰站在旁边，已经侧过身朝尚书房门口扬了一下下巴：“那走吧，纪师傅应该快到了。”
他说着，先迈步往门内走，尔康跟在他身后，萧风走在最后面，经过色布腾巴勒珠尔身边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色布腾巴勒珠尔跟着众人走进尚书房时，目光在屋内的陈设上扫了一圈。
几排书案、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靠墙的书架上整齐地码着书卷，和他想象中差不多。
他选了一张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随身带来的书卷放在桌角，。
萧云已经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坐下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桌角那卷书，然后开口问了一句。
“你这书，是皇阿玛让你带的，还是你自己准备的？”
色布腾巴勒珠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卷书。
“是永琪昨日借我的，说今日上课会用上。”
紫薇在萧云的前面落座，璟瑟在萧云的另一侧坐下，没有看色布腾巴勒珠尔，也没有刻意避开他。
纪师傅走进来，手里夹着一卷书，在讲台前站定，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屋中的孩子们，在色布腾巴勒珠尔身上多停了一瞬。
尚书房内安静了片刻，晨光从窗棂间斜斜地铺进来，在书案上落下一道温润的光带。
纪师傅站在讲台前，开口道。
“色布腾巴勒珠尔台吉初来尚书房，老夫先考考你的学问底子，也好知道从何处讲起。”
他顿了一下，“四书五经，你可知道是哪些？”
这个问题问得不算刁钻，放在任何一个已经在尚书房读了几年的孩子身上，都能不假思索地答出来。
可色布腾巴勒珠尔坐在窗边，目光在纪师傅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四个字重新拆解了一遍。
四书五经，四书、五经。他听懂了“书”和“经”两个字，前面的“四”和“五”他也知道是数目，可这几个字连在一起，他确实没有听过。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正在认真确认的语气开口问道。
“四书……是指四本不同样式的书吗？五经，是指五种不同颜色的经书？”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概念。
纪师傅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一时没有找到可以接住这句话的位置。
坐在后排的尔泰低下头，用拳头抵住嘴唇，肩膀微微颤动。
尔康倒是稳得住，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书页，像是正在用目光把那几行字重新读一遍。
萧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原本正低头看着面前的书卷，听见色布腾巴勒珠尔那句“五种不同颜色的经书”，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紫薇坐在她前面，肩膀也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这个动作压住一点笑意。
就连璟瑟都有一些忍俊不禁的拿着手帕捂着快要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了。
纪师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给自己留出重新组织语言的时间。
然后他放下茶盏，语气努力维持平稳：“四书，指的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五经，指的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色布腾巴勒珠尔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这些名字重新放了一遍：“原来如此。”
他的语气没有尴尬，也没有窘迫，像是一个正在认真学习新知识的人，把方才那片刻的误解妥善地放进了“刚来还不熟悉”的位置。
璟瑟见色布腾巴勒珠尔这个态度，暗自满意的点了点头。
纪师傅目光在色布腾巴勒珠尔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新来的学生该从何处讲起。
片刻后他重新开口，语气比方才放缓了一些。
“台吉方才不知四书五经，那老夫换一个问法。你可知道，李白和杜甫是何人？”
色布腾巴勒珠尔听见这两个名字，目光在纪师傅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两个名字和记忆里某些信息对在一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正在认真确认的谨慎。
“李白……杜甫……”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发音把它们重新安放在记忆里，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如常。
“回先生，我在草原上没有听说过这两个人。他们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