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身影微微顿了一下。
随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榻边,在萧云身侧坐下。
他没有开口,而是先伸手把她垂在枕侧的手拢进掌心里。
萧云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没有抽回手,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那道力道。
永琪低头看了一瞬她依然泛着倦色的面容,然后开口,声音放得比方才更低,却带着一种没有经过修饰的郑重。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满月那日,毓庆宫正殿的廊下挂满了红绸,日光从檐角斜斜地铺下来,把满院的喜色照得温润而明亮。
内务府一早便送来了新制的吉服与小金锁,锁面錾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在日光下泛着细润的光泽。
萧云换了一身明黄色的吉服,比生产前清瘦了些,面颊却已经恢复了血色,正坐在榻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紫薇坐在她对面,怀里也抱着那个出生仅相差半日的男婴,两个孩子在各自的襁褓里睡得安稳。
乾隆在午时左右到了毓庆宫,身后跟着容音与夏雨荷,身后的小路子手里捧着一只托盘,盘上搁着一道明黄色的卷轴。
乾隆走到正殿中央站定,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落了一瞬,然后侧过头对小路子示意了一下。
小路子展开圣旨,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地在殿中铺展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孙聪慧端方,朕甚爱之,赐名绵亿,意为福泽绵长、亿兆安康。另,朕年事已高,精力日减,即日起传位皇太子永琪,朕退位为太上皇,择吉日登基。”
念完,他将圣旨合拢递到永琪手中。
永琪愣了一下,随后双手接过,躬身行了一礼:“儿臣领旨。”
当晚,传位诏书由内阁正式颁行天下。
第二日清晨,天光刚透,乾隆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站在午门内侧,身后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垂着,容音与夏雨荷已经坐在了车厢里。
容音掀开车帘一角,侧过头来看了萧云一眼。
“朝中的事情,你与永琪多担待些。”
萧云站在永琪身侧,微微颔首:“皇额娘放心。”
夏雨荷也掀开另一侧的车帘,目光落在紫薇身上。
“你在宫里好好养身子,不要着急回去公主府。”
紫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乾隆翻身上了车辕,车夫扬鞭,马车沿着御道缓缓驶出午门,那道温润的剪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登基大典那日,天光极好。
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日光铺满,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齐整,肃立无声。
永琪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步上丹陛时步伐沉稳,在御座前站定,目光先是在殿中扫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殿中每一个角落。
“朕今日登基,有一事须在此时言明。皇后萧云,与朕并肩多年,朝政诸事,皆曾襄助。朕效法唐高宗旧制,自今日起,皇后与朕一同临朝听政,共理天下。凡奏章批复、政令颁行,皆须经皇后御览用印,方为有效。”
殿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队列中一名老臣出班,躬身道。
“陛下,此举于祖制不合。皇后参与朝政,大清未有先例,恐启后宫干政之端。”
他的话尚未说完,又有一名大臣出列附议。
“后宫不得干政,乃本朝立国之本。陛下三思。”
紧接着又是几人出班,言辞虽恭敬,却句句指向“不合祖制”四字。
殿中一时气氛紧绷,鸦雀无声。
永琪站在御座前,神色从容,没有打断,等那几位大臣把话说完,正要开口时,队列最前方的萧之航已经出班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极稳的分量。
“臣萧之航,拥护陛下圣裁。”
他站在殿中,朝服齐整,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方才出言反对的几位同僚。
“祖制是前人立的,后人若觉得不合时宜,改了便是。唐高宗以二圣临朝,开创盛世。我朝若以此为范,又有何不可?”
他话音刚落,傅恒已经出列,站在萧之航身侧。
“臣傅恒,拥护陛下圣裁。”
他比萧之航更年轻,语气却同样稳当。
“皇后于监国期间处置政务,明断果决,臣亲眼所见。既能治家,便能治国。”
福伦紧随其后跨出一步,衣摆垂落如流水。
“臣福伦,拥护陛下圣裁。”
他说得很简短,像是那四个字已经把所有的立场都收在里面了。
海兰察是最后一个出列的,他站在三人身后,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
“臣海兰察,拥护陛下圣裁。”
殿中安静了片刻。
四位重臣并排站在殿中,朝服齐整,脊背挺直,把方才那几道反对的声音稳稳地接住了。
永琪站在御座上,目光在这四位臣子身上依次落了一瞬,然后开口。
“既然有四位爱卿支持,皇后临朝一事,便这么定了。”
他顿了一下,“还有谁反对?”
殿中无人再出声。
方才出言反对的那几位大臣站在原地,没有再开口,像是那四道并排的身影已经把整座朝堂的空气都压稳了。
殿中那道短暂的安静被一声清亮的宣唱划破了。
小顺子站在太和殿门槛内侧,深吸一口气,声音稳而远,字字清晰地从殿门口一路送进殿内深处。
“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百官齐齐转身,朝服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汇成一道整齐的潮声。
所有人整肃衣冠,躬身低首,面朝殿门方向。
日光从敞开的殿门涌入,先于那道人影铺满了殿中正路的汉白玉地面,把两侧的蟠龙柱影拉成细长的暗纹。
萧云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处,穿着一身明黄色的皇后吉服,衣身绣暗金凤纹,领约压着东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发间的凤冠垂落的珠帘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没有放慢脚步,沿着殿中正路一步步走过两排俯首躬身的文武官员。
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被地面回声接住,又轻轻送回两旁的立柱之间。
百官的视线低垂,无人抬头,没有人敢打破那道被步伐节奏压稳的安静。
她稳稳地踏上台阶,一级一级走到御座前方,在永琪身侧站定。
永琪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只微微颔首。
萧云也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在御座侧方那柄已经备好的凤椅上坐下。
小顺子的声音再次从殿门口传来。
“跪——!”
文武百官齐齐跪倒,朝服下摆落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小顺子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拜——!”
百官叩首,额头触地时发出低沉的、被殿宇拢住的声响。
永琪坐在正中御座上,等百官起身站定,才开口。
“今日之后,皇后与朕同坐朝堂,共理天下。诸卿若有奏议,皆可当殿呈奏,朕与皇后一同定夺。”
殿中无人出声。
日光从殿门外铺进来,把御座前那一片汉白玉地面照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