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亿回来的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没有人提前收到消息。
北境大捷的折子半月前就到了,但大军班师回朝的日子比兵部预计的早了整整十日。
永琪和萧云在养心殿里接到小顺子通传时,绵亿已经骑着马到了午门外。
三年不见,他黑了许多,肩背比从前宽阔,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眉骨上多了一道寸许长的疤。
他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甲胄都没卸,先跪下来行了个大礼。
永琪站在殿门口,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萧云从永琪身后走出来,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指尖碰到那道疤时顿了顿。
绵亿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小时候那种没心没肺的神情:“皇额娘,不疼,早好了。”
萧云没说话,把他拉起来,上上下下看了两遍,才松了手。
绵亿在养心殿待了半个时辰,说了些北境的事,永琪问了问军务,萧云问了问冷暖。
只是绵亿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环顾了一圈,没看见念念。
“念念呢?”
萧云和永琪对视了一眼。
萧云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在她宫里,大约在抄书。”
绵亿皱了皱眉。
念念从前最黏他,他出征那天她在城楼上站到看不见他的影子才肯下来。
他回来这么大的事,她竟不来?
他没多问,出了养心殿便往念念的寝殿走。
半路上遇到了小顺子,小顺子支支吾吾地被他堵了两句,便全说了。
绵亿听完,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他转身去了陆府。
陆明远正在书房里写字。
他今日心情不错,父亲入宫讲学的事定了下来,念念昨日又送来了一方好墨,说是从内务府讨来的贡品。
他正想着要不要分给如烟送去,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绵亿提着剑走进来,身上甲胄未卸,寒光凛凛,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青石地砖上洇开一滩。
他比三年前高了半个头,站在书房里几乎顶到了门楣。
陆明远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身。
“你就是陆明远?”绵亿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陆明远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绵亿的剑已经抵在了他喉前。
剑尖离皮肉只有一寸,寒意渗进皮肤,陆明远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问你一句话。”绵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北境的雪,“你愿不愿意娶我妹妹?”
陆明远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殿,殿下……”
“愿意,还是不愿意?”绵亿的剑往前递了一分。
陆明远感觉到脖子上一阵刺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锁骨淌下来。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下半身一热,尿了。
绵亿低头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念念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大约是来给陆明远送点心。
她看见绵亿的背影时眼睛亮了一下,可下一秒,她看见了地上的陆明远,看见了他湿透的衣摆,看见了他惨白的、涕泗横流的脸。
空气安静得可怕。
陆明远看见念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劈了:“念念!你哥哥他疯了……他要杀我……你救救我……”
念念没有动。
她看着陆明远跪在地上、双腿间洇开的那一大片水渍,看着他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他发抖的手攥着自己的衣摆,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她的目光从陆明远脸上移开,落在绵亿手里的剑上,又移到绵亿的脸上。
绵亿也在看她,眼神里有怒气,也有小心翼翼的心疼。
念念忽然想起三年前,哥哥走的那天,她在城楼上站了很久。
那天风很大,她回去之后发了三天高热,迷迷糊糊间嘴里一直念叨着“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后来她遇见了陆明远。
他温温柔柔地说话,冲她笑,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寄托的地方。
她把所有的想念都放在了这个人身上,以为那样就不孤单了。
可此刻她看着地上这个人,心里只剩一种空落落的、近乎荒诞的茫然。
这个人,就是她心心念念喜欢了三年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
里面是她今早起来亲手做的桂花糕,因为陆明远说过爱吃甜食。
她做了两个时辰,手指上还留着一道被蒸屉烫出来的红痕。
念念松开手。
食盒落在地上,桂花糕滚了出来,沾了泥。
她转过身,看着绵亿,声音很轻:“哥哥,把剑收起来吧。”
绵亿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心疼,无奈的把剑收了。
念念又看了陆明远一眼,眼神里没有恨,甚至没有失望,只剩淡漠,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陆明远说:“陆公子,本宫之前送你的东西,你大抵是受不起的,限你三日时间把本宫送你的那些东西,让人送回宫里来吧。”
她顿了顿:“至于你表妹,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说完,她走了出去。
绵亿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还跪在地上的陆明远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哼了一声,那声冷哼里带着战场上杀过人才有的戾气。
陆明远抖了一下,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雨还在下。
念念走在前面,绵亿跟在后面,兄妹俩谁也没先开口。
走到御花园那条栽满桃树的小径上时,念念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绵亿,目光落在他眉骨那道疤上。
“疼吗?”她问。
绵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道疤,咧嘴笑了:“早不疼了。北境那边有个大夫,医术不错,缝了三针就好了。”
念念走近一步,踮起脚,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她的指尖有些凉,绵亿没躲,只是站着让她摸。
“哥哥,”念念忽然说,“你走的时候我十三岁,现在我十六了。”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被人欺负了。”
绵亿脸上的笑收了起来,眼神沉沉的。
念念却笑了一下:“不过现在没事了。”
她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哥哥你回来了,就有人给我撑腰了。”
绵亿跟上去,走在她身侧,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像小时候那样。
“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带兵去踏平他家。”
念念偏过头看他,嘴角弯了弯:“你是将军,又不是土匪。”
“将军也可以当土匪。”绵亿理直气壮地说,“皇阿玛问起来,就说北境学的。”
念念忍不住笑出声来。
雨渐渐小了,云层后面透出一线薄薄的天光,落在桃树湿漉漉的叶子上,亮晶晶的。
兄妹俩一前一后走进养心殿时,萧云正坐在案前批折子,永琪站在她身旁替她磨墨。
两人抬头看见他们,同时停了手里的动作。
绵亿冲萧云挑了挑眉,那意思是:搞定了。
萧云看了看念念的神色,又看了看绵亿,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朝念念招了招手。
念念走过去,萧云把她拉到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发。
“饿不饿?”萧云问。
念念在她膝边蹲下来,仰着脸看她,眼眶有些红,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饿。想吃皇额娘做的桂花糕。”
萧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柔声道:“好,皇额娘这就去给你做。”
永琪放下墨条,走到绵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父子二人站在殿门边,看着萧云牵着念念往小厨房走,念念的步子一开始还有些沉,走着走着便轻快起来,最后甚至伸手挽住了萧云的手臂。
“你打他了?”永琪低声问。
绵亿摸了摸鼻子:“没打。就吓了一下。”
永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窗外雨停了,云层散开,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殿中的金砖上,暖融融的。
小厨房里传来萧云和念念说话的声音,夹杂着蒸笼掀开时的热气腾腾。
绵亿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桃树叶子,忽然觉得,这三年在外面打仗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