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季氏带过来的外籍大律师劳伦斯站了起身。
他一派西方的傲慢,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用英文开口:
“余组长,根据跨国特许经营权法案以及花国与诺拉国签署的丝路基建备忘录第三条、第四款,季氏建工拥有对该区域地下空间的合法使用权。
村民的诉求在国际法层面上没有任何法理支持,如果因为他们的无理阻拦导致工程延误,我们保留向国际仲裁法庭起诉当地的权利……”
老赵刚准备开口将这段带有威胁性质的法条翻译给对面的村民。
“赵哥,等一下。”
余柠抬手打断了他。
她微微仰头看向那位不可一世的国际大律师,嘴角挂着笑,口中吐出的是一串流利的英语:
“根据去年诺拉国修订的《土地与土著文化遗产保护法案》补充条款,任何跨国基建工程在涉及土著自治领地和历史遗迹时,必须获得当地民俗委员会的听证许可以及生态豁免权。”
余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柔提示:
“如果季氏坚持以国际法施压,我想,等国际仲裁法庭的受理信函寄过来的时候,诺拉国文化部已经因为舆论压力取消了你们的特许施工权。劳伦斯律师,你在算账的时候,似乎漏掉了时间成本。”
劳伦斯脸色一青。
余柠将茶杯放下,给身旁的程野递了一个眼神。
程野心领神会,接过了话头,他的英文专业性极强,法条砸得劳伦斯一时间连反驳的缝隙都找不到。
等程野说完,余柠才不慌不忙地转过头,换上土著语对着对面的村长和村民低声叙述。
季燃身侧的翻译小声把余柠说的内容转述给季燃——她在把两边之间的信息温和地过滤重组。
只见那群原本神色坚决的村民,在听到余柠的话后,一个个面露迟疑,甚至开始频频点头。
翻译的话还没说完。
“行了,不用翻译了。”季燃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陈特助在一旁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向自家老板。
却见季燃整个人不知何时已经放松地靠在椅子上,他单手支着下巴,视线一寸都舍不得移开,低声道:
“她会搞定的。”
陈特助端着水杯,用杯沿巧妙地挡住自己微妙的神情。
季氏的项目遍布四大洲,比诺拉重要得多的标的也不是没有。
这几年,这位年轻的季总老是让他这个特助暗戳戳地打听、收集这位驻外余组长的消息。
关键是对方身份特殊,打探得稍微深一点,季氏就会收到官方有些警告意味的公函。
后来没辙,他只能通过余柠身边小随员、副组长的个人社交账号,顺藤摸瓜地去找关于这位余组长的蛛丝马迹。
现在他看着自家老板坐在调解室里,盯着余组长看了整整四十分钟,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来这里一趟还带了多少家当过来。
陈特助低头喝了一口水,把这个笑压回嗓子眼里。
“季总,您看呢?”
季燃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余柠已经转向他,手里拿着一份刚草拟的方案,看似在等他发话。
其他人也都在等他回答。
“咳。”陈特助在旁边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提醒老板回神。
季燃缓慢眨了一下眼,侧头低声问了陈秘书几句,掌握了方案的核心:工程继续,但施工方需要聘请一位村里人,负责监督施工过程中的文化仪式和风俗禁忌,费用由季氏承担。
他将背挺直,声线压得低沉磁性:“可以,季氏全力配合。”
突如其来的做作的男低音,让一旁的陈特助忍不住闭了闭眼。
对面的老村长见花国的大老板答应得如此痛快,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站起身对着余柠又是一番感激,随后带着村民陆陆续续撤离了调解室。
余柠和程野一起将他们一行人送到了门外。
季燃在屋里稳稳坐着,他不动,季氏带过来的律师、特助和老周自然也只能跟着坐着。
等余柠和程野走回办公室时,瞧见季氏这一尊尊大佛还杵在这儿。
余柠停下脚步,客气道:“季总,这边稍等我一下。”
听到“稍等”两个字,某人那张绷了半天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好,我等你。”
十分钟后,盖着鲜红印章的调解书送到了季燃面前。
签好字,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余柠却把钢笔收回胸前的口袋,神色冷峻了下来:“还有件事需要跟季总这边同步一下。”
“这一带靠近雨林边缘,偶尔会有雨林原住民出没。当地有一些部落是和外界是有接触的,也有一些是完全隔绝的。工期长,人数多,我们建议季氏这边安排一次集中的文化风俗培训,教大家怎么识别不同部落的标记,避免不必要的接触。以后有新员工进场,也最好轮训一遍。”
“野人?”老周在旁边脱口而出,这个词让他神经一紧。
“所以不要单独在深林边缘乱走。之前有过案例,几年前有国外的游客独自进林,看到原住民之后好奇上前拍照,对方把他当成了威胁,一箭毙命。”
老周脑门一凉。
季燃忽然开口:“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你遇到过吗?”
他问得很平静,可余柠抬头时,正好撞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沉着重叠的暗涌,一闪而过。
“也有不同的部落,”余柠解释,“我们有固定联系的部落族长,是愿意沟通的那种。被射杀的那个游客遇到的是和外界没有接触的部落,他们不愿意被靠近。所以培训里也会讲怎么区分这些部落的标记,怎么避开他们。”
季燃没有立刻接话。
他仔细地将眼前人打量了一遍:“这里有没有雇佣的安保?我可以给你……们联络处安排上。”
他这话一出,原本在旁边收拾文件的阮梦,甚至包括正在擦桌子的程野,所有人的动作都诡异地停住了。
齐刷刷的、带着八卦与古怪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打在季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