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三个小时,猛虎队重新上路。
队列每人多背了十几发子弹和五斤左右的口粮,但行军速度没有明显下降。
余生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沿途经过谷地营地时余光扫了一眼——
帐篷立着,地面平整,所有痕迹都被扫帚带清理过,除了少了一百个人和三个车辙印,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没有停步。
进入山区之后路开始变陡。
砂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只有山羊才走的野径。
段鹏重新回到队头带路,余生则跟在中段位置时不时低头看怀表。
天色开始泛白的时候,队列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原地休息吃早饭。
余生靠着山壁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那张折了无数次的地图展开来铺在膝盖上。
他的铅笔尖在地图上从昨晚谷地营地的位置向东偏南方向划了一条弧线,然后在某个标着等高线的区域停顿了一下。
"这里。"他用铅笔尖点了点那个位置,"距离志司预定指挥所位置大约还有四十公里山路,如果按照现在的速度走,天黑之前能赶到。"
段鹏蹲在旁边,嘴里嚼着一块压缩口粮:"司令,电台还是没信号。”
“通讯兵试了快两小时了,所有频段都扫了一遍,除了杂音什么都收不到。"
余生没有抬头。"继续试。”
“收到任何志司的呼号立刻告诉我,收不到就按我们的判断走。"
段鹏的嘴动了动,把那口嚼了半天的压缩口粮咽下去:"如果咱们判断的位置错了呢?"
余生把地图折起来塞回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错不了。”
“我几个月前就在推演志愿军入朝后的指挥所落位。”
“志司需要靠前指挥又不能太靠前,要地形隐蔽还要交通便利,周边水源、制高点、退路三个条件都要满足,符合这些条件的区域不多。"
"那个位置是最优解。”
“司令员也是老指挥了,他选的肯定是那个。"
段鹏不再问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末,转身朝后方走。
"休息结束,准备出发。"
上午的路程更加难走。
山路在密林中蜿蜒穿行,有些地段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有些地段则需要贴着山壁侧身横移。
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在密林中拉成了一条极长的单列纵队,首尾相距足有两公里。
一点左右队伍停下来吃午饭,通讯员从后方挤过来凑到他耳边。
"司令,电台刚才收到了一段极弱的信号,时断时续,中间被干扰得很厉害。”
“只抄到了两个词——'方位不变'。"
余生正在嚼口粮的动作停了半拍:"哪个频段?什么时间?"
"就是咱们跟志司约定的那个备用频段。”
“时间大概是五分钟前,信号持续了不到十秒就被杂音淹没了。"
余生把口粮咽下去,站起来朝前方看了一眼。
山峦层层叠叠地往南延伸,在林冠之上形成一片深蓝浅绿交错的波浪。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起伏的山脊线,锁定在远处一座形状特殊的山包上——双峰并立,中间一道凹槽,像一只蹲着的兔子。
"他们还在原位。"余生把手里剩下的口粮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那个方位不变的口令就是我定的。"
他咽下去,提高了声音:"全队停止休息,加快行军速度,天黑之前必须赶到。"
段鹏从前头挤过来:"司令,前面有一段将近两公里的河谷,全是光秃秃的鹅卵石滩,没有任何遮蔽,白天过去太扎眼了。"
"绕。"
"绕的话要多走大约八公里山路,天黑之前到不了。"
余生看了他一眼。"那就走河谷。”
“全队保持间距五十米以上,两人一组间隔出发。”
“有人从空中或者对面山头发现,不会意识到是整支部队在通过,只以为是零星的散兵或者老百姓。"
段鹏咬了咬牙:"行,我带先头排先过,没问题了再发信号让后续跟上。"
河谷地带确实没有任何遮蔽。
白花花的鹅卵石从河床中央一直铺到两岸,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余生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段鹏带着第一排人开始通过——
两个人一组,间隔五十米,贴着右侧山壁的阴影边缘快速移动,脚步落在卵石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一组、两组、三组,十分钟过去了,对岸的灌木丛里陆续闪出接应的人影,段鹏在对面树丛中探出半个身子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余生回头朝后方压了一下手,第二排开始移动。
整个猛虎纵队像一条断了节又接上的蛇,在河谷中无声地游动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后一组人踏进对岸灌木丛的时候,西边的太阳已经偏到了山脊线以上大约一竿高的位置。
余生是倒数第三组过的河。
脚踏上对岸沙土的时候,通讯员从后面追上来,这回声音压不住兴奋。
"司令!刚才又收到了志司的信号,比上次清楚多了!”
“说指挥所已经基本就位,正在搭设通信天线,预计两小时内完成架设。"
余生拍了拍通讯员肩膀上的灰尘,脸上露出发出信号以来第一个明显的表情——眉头松开了。
"告诉段鹏,全队全速前进。”
“天黑之前赶到之后直接在外围布防,我先进去跟司令员碰头。"
山谷里的光线开始变成那种傍晚特有的金灰色。
树影拉长了,但温度反而降得很快,呼吸开始冒白气。
余生在一处缓坡顶停下来,远远地望见前方山谷中隐约有人工开凿过的痕迹——砍断的树枝、翻动的泥土、拉起的伪装网。
指挥所的位置和他们预判的落点,误差不超过五百米。
余生从坡顶上下来,转身朝身后的队列压了压手掌,示意全队停止前进就地隐蔽。
然后他带着段鹏和两个通讯员沿着山脊线快速向那个山谷靠拢。
距离指挥所还有大约两百米的时候,前方树丛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站住!口令!"
余生停下来,把手电筒举到胸前,用布蒙着只留一条缝隙照了一下自己的脸。
"志愿军特战支队,余生。"
树丛后面闪出一个人影,穿着志愿军的冬装,胸前别着志司的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