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湄南河边上的一家地下黑拳馆。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混着劣质跌打酒和人血的腥臭味。头顶上的白炽灯挂满了蜘蛛网。灯泡闪了两下,发出“滋啦”的电流声。
拳馆老板黑蟒光着个膀子。油光锃亮的黑皮上纹着一头下山猛虎。老虎的眼珠子上正好有个刀疤,看着有点滑稽。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掉漆的铁皮椅子上。
手里捏着个屏幕碎成蜘蛛网的二手苹果手机。
视频画面卡在陆渊那一巴掌扇飞阿瑞斯的瞬间。因为网速烂,画面直转圈圈。黑蟒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猛地滚了一下。
“咕咚”一声,在乱哄哄的拳馆里听得清清楚楚。
“没成想。”黑蟒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把烟头扔在脚底下的血水坑里。“呲”的一声,火星子灭了。“这特么东方人吃化肥长大的?”
旁边站着个穿着花衬衫的白人军火贩子。外号叫老乔。老乔手里端着杯冰啤酒,手抖得像筛糠。黄色的酒液洒了一裤裆,他也顾不上擦。
两只蓝眼珠子死死盯着黑蟒手里的破手机。
“黑蟒,你那消息靠谱不?”老乔牙齿打着颤,碰得手里的玻璃杯“叮当”响。“黑日那帮疯狗,真把十大元帅全调去龙国了?”“欧洲总部的老底都掏空了?”
黑蟒摸了摸光头。抠下一小块发黄的头皮屑。随手弹在旁边的沙袋上。“道上的消息还能有假?”“帝释天那老不死的被这花裤衩男气吐血了。”
“十万大军啊,全往龙国西北边境压过去了。”
他凑近了点。一股子大蒜就着洋酒的臭气喷在老乔脸上。“老乔,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吃肉机会。”“黑日在东南亚的几个深水港,现在连个看门的高手都没有。”
“就剩下几个拿烧火棍的马仔。”“咱们今晚带兄弟去把地盘抢了!”
老乔吓得连连后退。一脚踩在个带血的烂绷带上,差点滑倒。“你疯了!”老乔把啤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磕。杯子底磕掉了一块玻璃碴子。“那花裤衩要是没死呢!”
“他一巴掌能扇死阿瑞斯,等他腾出手来,咱们这几百斤烂肉够他捏几下的?”
黑蟒嗤笑了一声。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烂牙。牙缝里还塞着一点绿色的菜叶子。“他能活个屁!”“十万全副武装的黑日大军!还有十大元帅带头!”
“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江海市给淹了!”“他算个球的修罗!”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老乔的衣领子。“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干不干!”“不干老子现在就找别的堂口分肉吃!”
类似这种乱糟糟的密谋。在北美布鲁克林的地下赌场、在金三角的毒枭寨子。在这个闷热的夜晚疯狂上演。黑日这个庞然大物一抽空老底。
全世界那些躲在阴沟里的神鬼牛蛇,全特么闻着血腥味爬出来了。
一架没有喷涂任何标识的军用运输机。正在一万米的高空疯狂撕裂云层。机舱里连个空调都没开。闷热得像个大蒸笼。浓烈的航空煤油味混着机油味,直冲嗓子眼。
陆渊瘫在一排硬邦邦的铝合金长椅上。那条蓝色的花裤衩卷到了大腿根。露出腿上浓密的黑毛。他脚上那双人字拖,右边断掉的铁丝头又松了。
他伸出手。在裤裆那块布料上使劲挠了两把。抓出几道红印子。“这破飞机,连个软垫子都没有。”陆渊小声骂骂咧咧。“硌得老子尾椎骨生疼。”
他旁边坐着个挂着少校军衔的年轻军官。叫小赵。小赵浑身绷得笔直,像根戳在机舱里的木头桩子。军装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肉上。
小赵手里死死抱着个军用加密终端。屏幕上的红点密密麻麻,像一窝乱爬的红蚂蚁。他看一眼屏幕,又偷偷拿眼角余光瞅一眼陆渊。大气都不敢喘。
“看啥呢?”陆渊掏了掏耳朵眼。弹出一块干结的黑耳屎,正好落在小赵那擦得锃亮的作战靴上。“老子脸上长花啦?”“有话就放屁,憋着容易便秘。”
小赵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终端抱得更紧了。嗓子眼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咽了口唾沫。“首……首长好!”“我没看啥……”
陆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在自己那件洗发黄的灰T恤上搓了搓泥。“别瞎叫唤,老子现在是个保安。”“带花生米没?”
“大半夜被老头子催命一样赶出来,晚饭都没吃饱。”“嘴里淡出鸟了。”
小赵愣了一下。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十万黑日大军压境,边境防线都快被打穿了。这位爷居然在飞机上要吃花生米?
“没……没花生米。”小王手忙脚乱地去摸兜。摸出一个压扁了的乡巴佬卤蛋。包装袋上沾着点不知道是啥的黑油。“首长,卤蛋您吃不?”
陆渊嫌弃地撇了撇嘴。接过来,拿牙撕开包装袋。“呲溜”一声把卤蛋吸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一股子浓烈的五香味在机舱里散开。
“凑合吧。”陆渊含糊不清地嘟囔。“就是有点咸了。”“给我拿瓶水,别拿矿泉水,给我整瓶冰镇可乐。”
小赵欲哭无泪。这特么是紧急军用运输机,上哪找冰镇可乐去。他只能硬着头皮递过去一个军用水壶。水壶外壳磕得坑坑洼洼的。“只有凉白开了。”
陆渊接过水壶。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漏出来,流进满是青胡茬的脖颈子里。他舒坦地打了个长长的水嗝。“得咧。”“前面战况咋样了?”
“老头子电话里跟死了亲爹一样嚎。”
小赵赶紧把加密终端递过去。手指头指着上面那一大片红斑。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很不乐观。”“黑日的十大元帅带着十万精锐,没走常规路线。”
“他们从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的死亡谷切进来了。”
小赵咽了口唾沫,声音带上了哭腔。“驻守那边的只有龙王带领的第三边防旅。”“兵力不到五千人。”“重火力运不进去。”
“龙王已经发了三道求死电报了,说战至最后一人绝不后退一步。”
陆渊听到“龙王”两个字。嚼卤蛋的动作停了一下。把手里捏着的空塑料袋团成一团。随手塞进座椅背后的网兜里。
“龙王这小子。”陆渊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茬,发出沙沙的响声。“还是这副轴脾气。”“打不过不知道跑啊,非得搁那硬顶。”
“这要是真被打死了,年底还得老子去给他家老太太送抚恤金。”
小赵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叫什么话!军人死守阵地那是天职!怎么在这位嘴里说出来,就跟街头打群架打不过要跑一样!
“报告首长!”机舱前头的驾驶室门推开。飞行员探出个戴着头盔的脑袋,扯着嗓门大喊。“风沙太大,能见度不足五米!”“运输机没法在预定坐标空投!”
“只能迫降在三十公里外的三号戈壁滩备用机场!”
陆渊皱起眉头。一巴掌拍在铝合金座椅上。“砰”的一声。“三十公里?”“老子走过去黄花菜都凉了!”“龙王那小子还不得被人剁成肉馅包饺子了!”
他站起身。大裤衩被机舱里灌进来的冷风吹得呼啦啦直响。“开门。”陆渊走到机舱尾部的空投跳板前。头也没回地冲着小赵喊了一句。
小赵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终端扔出去。“开……开门?!”“首长,这下面是强沙尘暴!”“风速超过十一级!”“没有降落伞,跳下去就是一滩肉泥啊!”
“让你开你就开,哪那么多废话。”陆渊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弹出一块干耳屎。“老子急着办完事回家下挂面呢。”
“我老婆明早要是吃不上我亲手煮的面条,非得扣我零花钱不可。”
小赵的三观被彻底震碎了。他哆哆嗦嗦地走到控制台前。咬着牙按下了舱门开启的红色按钮。
“嘎吱——”巨大的液压舱门缓缓放下。外面。是漆黑如墨的夜空。狂暴的黄沙像无数把钝刀子,瞬间涌进机舱。打在人脸上生疼。
小赵直接被风吹得倒摔出去两米,撞在铁皮舱壁上。
陆渊站在风口。脚上那双破人字拖的底子,死死抓着金属防滑纹。任凭狂风卷着黄沙抽打在他单薄的灰T恤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没成想。”陆渊看着脚下无尽的黑暗。叹了口气。“这破铁丝还是绑得不结实。”
他弯下腰。把右脚那根松开的生锈铁丝。重新绕着大脚趾死死拧了两圈。铁丝尖直接扎进了肉里,渗出点血丝。他也没管。
“告诉老头子。”陆渊背对着机舱里吓傻了的小赵和飞行员。声音在狂风的怒吼中。平淡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让他把慰问金准备好。”“不过不是给龙王的。”
说完。陆渊纵身一跃。穿着大裤衩的身影。像一颗黑色的陨石。直直地砸进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沙尘暴里。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西北边境。死亡谷。这里连根骆驼刺都长不出来。入眼全是风化了千万年的碎石头和黄沙。
“轰隆!”一枚高爆榴弹在战壕不远处炸开。掀起十几米高的沙土柱子。弹片夹着碎石头四下飞溅,打在防弹沙袋上“噗噗”作响。
龙王趴在战壕里。满头满脸全是被硝烟熏黑的沙土。看不出本来面目。他左边胳膊上缠着一圈带血的绷带。血早就流透了。
黑红色的血痂板结在一起,招来了几只不怕死的绿头苍蝇在上面爬。
他用嘴咬开一颗手雷的拉环。牙龈里全是泥沙,磨得吱吱作响。右手奋力把手雷甩出战壕。“砰”的一声闷响,外面传来几声惨叫。
“旅长!”一个满脸是血的通讯兵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头盔不知道跑哪去了。手里举着个烧焦了一半的对讲机。“三号高地没守住!”“二营全拼光了!”
“黑日的装甲车队已经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龙王一把夺过对讲机。死死捏在手里,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巴声。他猛地站起身。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前方。
漫天的黄沙里。黑压压的一片。全特么是人。黑日组织的精锐雇佣兵,穿着黑色的战术铠甲。像一群吃人的行军蚁,密密麻麻地涌过来。
打头的是十几辆改装过的重型装甲车。车顶上的重机枪吐着半米长的火舌。子弹像下暴雨一样倾泻在边防军的阵地上。打得泥土翻飞,根本抬不起头。
“操他姥姥的!”龙王骂了一句。一口带血的黄痰吐在战壕的泥窝里。他拔出腰间的那把军用匕首。刀刃上崩了好几个口子,沾满了碎肉。
“告诉兄弟们!”龙王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孤狼。“谁都不准退!”“死也得给老子死在国境线里头!”“就算拿牙咬,也得给老子咬下他们两斤肉来!”
他一脚踩在战壕的沙袋上。准备做最后一次自杀式冲锋。哪怕是死。战神殿的将领,也绝对没有把后背留给敌人的道理。
就在他要跃出战壕的那一瞬间。
“啪嗒。”
一个轻微的。甚至显得有些滑稽的声音。在他头顶正上方响了起来。
像是有个人。穿着一双便宜的塑料拖鞋。踩在了一块平整的碎石头上。塑料鞋底和石头摩擦,发出一声黏糊糊的响动。
龙王愣住了。他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迎着漫天的黄沙。
一个男人。穿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大花裤衩。灰T恤上还带着两点没洗干净的猪血。
就那么随意地。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战壕边缘最高的那块大石头上。背对着满天黄沙。面对着下方黑压压的十万敌军。
狂风卷着沙砾打在那人脸上。他甚至嫌弃地偏了偏头,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这破地方。”陆渊低下头,看着战壕里看傻了的龙王。嘴里叼着一根被风吹折了的杂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烦躁。
“沙子全特么钻脚指头缝里了。”陆渊把右脚抬起来,在石头上磕了两下。倒出一小堆黄沙。“硌死老子了。”
龙王的眼泪“唰”的一下就飙出来了。混着脸上的血和泥,冲出两道白色的印子。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膝盖一软。直接跪在烂泥里。“主……主公!”
陆渊没搭理他。抠了抠咯吱窝,转过身。面向前方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钢铁洪流。
黑日的十万大军。装甲车的轰鸣声震天动地。
陆渊扭了扭脖子。颈椎骨发出“咔咔咔”一连串爆豆般的炸响。他把嘴里叼着的那根杂草吐在风里。
“得咧。”陆渊眯起眼睛,眼底的暴虐杀意瞬间撕裂了漫天风沙。他慢吞吞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出来买个盐都能碰上一群找死的。”
“这劈柴的活儿,还得老子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