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燕京吃炸酱面?”陆渊把手里的牙签往地上一扔。牙签掉在瓷砖缝里,卡住了。他扯过一张发黄的餐巾纸,胡乱擦了擦嘴。纸屑沾在青胡茬上。
“老婆。”陆渊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你不知道那边物价多黑。”“一碗烂面条,放两根黄瓜丝,敢收老子三十八。”
“我这两百块的零花钱,去了能活几天啊?”
苏清秋冷着脸没搭腔。伸出白嫩的手指头。在桌上那两张机票上狠狠敲了两下。指甲盖敲在纸面上“哒哒”直响。
“不去?”苏清秋眼皮都没抬。“行。”“从下个月起,你那两百块零花钱取消。”“家里洗碗拖地的活,全包。”
陆渊一听这话。脑子嗡的一声。大裤衩底下的腿肚子直转筋。
“哎哎哎!”陆渊赶紧一把将机票抓过来。生怕苏清秋反悔似的。攥在手心里,揉出几道褶子。“去!”“谁说不去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灿灿的牙。牙缝里还塞着刚才吃面的葱花。“陪老婆出差,那是天经地义。”“别说去燕京了。”“去要饭我都给你端破碗。”
苏清秋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动静。“赶紧去收拾几件像样的衣服。”“别穿你那些破头烂齿的大裤衩子。”“丢人现眼。”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上楼了。留下陆渊一个人站在饭桌跟前。
陆渊把机票揣进裤兜。伸手挠了挠肚子上的痒痒肉。抠出一块灰泥。随手弹在地上。
“真成。”陆渊小声骂骂咧咧。“老头子拿坦克威胁老子。”“老婆拿零花钱威胁老子。”“这软饭吃的,越来越没尊严了。”
他趿拉着那双右脚绑铁丝的人字拖。吧唧吧唧地往卧室走。心里盘算着怎么在燕京混过这几天。最好是找个没人的天桥底下睡个懒觉。啥狗屁大典。老子才不去当猴耍。
燕京。最高统帅部大院。毒辣的日头把水泥地烤得白花花的。
大院正中间那个占地几万平米的训练广场上。全乱套了。几百台重型卡车排着长队。排气管喷着黑烟,呛得人直打喷嚏。
工兵连的汉子们光着膀子。浑身晒得像黑炭。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流,淌进迷彩裤腰里。正扛着一根根粗大的钢架子,往广场中间搭台子。
“叮当!哐当!”钢管砸在地上的声音震耳欲聋。火花四溅。刺鼻的电焊味儿熏得人眼睛直发酸。
老首长搬了个掉漆的马扎。坐在树荫底下。手里捧着个大号的不锈钢茶缸子。缸子外头印着个红五星,漆都掉了一半。
他吹开水面上漂着的两根烂茶叶梗。吸溜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伸出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
“快点!”老首长扯着破锣嗓子冲着广场吼。唾沫星子喷出老远。“都没吃饭啊!”“把那主台给老子垫三层钢板!”“不结实怎么行!”
龙战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服。肩膀上的金星在太阳底下晃眼。他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军靴踩在沙土地上,带起一阵黄土。
“老首长。”龙战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这阵仗是不是搞得太大了点?”“不就是个露脸的仪式吗。”“弄得跟要在这打仗似的。”
老首长把茶缸子往地上一墩。溅出几滴热水,烫在脚背上。他也没管。斜着眼瞪了龙战一眼。
“你懂个屁!”老首长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掏出一根咬在嘴里。“这叫威慑!”
“黑日那帮孙子不是跳得欢吗?”“十万大军压境都让人一巴掌给拍碎了。”老首长拿打火机点上烟。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
“全世界那些神鬼牛蛇,现在都盯着咱们龙国。”“盯着这场战神大典。”
老首长伸手抠了抠牙缝。抠出一丝肉渣,弹在地上。“就是要搭最硬的台子。”“摆最大的排场。”“让那帮外国老鼠好好看看!”“咱们龙国的脊梁骨,到底有多硬!”
龙战听得热血沸腾。一张黑脸涨得通红。“主公答应来了?”
老首长嘿嘿冷笑两声。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像个干瘪的核桃。“他敢不来?”“老子发话了,他不来我就派坦克去江海市。”“把他那辆破粉色电驴碾成铁饼!”
龙战愣了一下。嘴角抽搐了两下。“没成想。”“堂堂修罗战神,居然怕一辆破电驴被碾?”
“他那是怕老婆骂!”老首长吐了口痰在泥地里。“那电驴是他老婆买菜用的。”“行了,别废话了。”“去盯着安保。”
“明天的会场,连只没挂牌子的苍蝇都不能飞进来。”
下午三点。江海市国际机场。
陆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蓝格纹短袖。下半身是一条卡其色的五分裤。裤腿边上还有几个磨破的毛边。脚上终于换了双便宜的白球鞋。鞋尖上沾着一块黑色的口香糖印子。
他拖着个轱辘有点瘸的黑色行李箱。“嘎啦嘎啦”地跟在苏清秋屁股后头。走一步晃三晃。
苏清秋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手里拿着两张登机牌。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走快点行不行?”苏清秋皱着眉头。“跟个大爷散步似的。”“飞机马上要关舱门了。”
陆渊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急啥。”“这破飞机还能丢下咱们自己飞了不成。”他吸溜了一下鼻子。候机大厅里的冷气吹得他鼻孔发痒。
两人过了安检。坐上飞往燕京的航班。
经济舱里闷热得要命。一股子脚臭味混着劣质香水味。熏得人直翻白眼。陆渊一屁股挤在靠窗的位置上。膝盖顶着前面的椅背,憋屈得很。
“这啥破座。”陆渊小声抱怨了一句。“腿都伸不直。”他伸手在后座靠背上抠了两下。抠掉一块翘起来的塑料皮。
苏清秋没理他。从包里掏出个平板电脑,开始看文件。眉头拧得紧紧的。这次去燕京谈合作,关系到清秋集团的生死存亡。
飞机起飞。巨大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发麻。
陆渊把头靠在硬邦邦的舷窗上。闭上那双死鱼眼。没五分钟。一阵呼噜声就响了起来。“呼哧……呼哧……”声音大得前排的乘客直回头瞪眼。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燕京机场。
舱门一开。一股子干燥灼热的北风,夹着沙土味。直接灌进嘴里。牙碜得要命。
陆渊跟着人流挤下飞机。张着大嘴打了个哈欠。吃了一嘴的土。“呸呸呸。”他连吐了好几口唾沫。“这燕京的空气,真特么干巴。”“吸一口嗓子眼都冒烟。”
他拖着那个瘸腿行李箱。嘎啦嘎啦地跟在苏清秋后头。走出机场大厅。
打了个出租车。车里的空调坏了半边。吹出来的风半冷半热。司机是个光头胖子,汗衫都湿透了。嘴里叼着根牙签,一路狂飙。
“二位,去哪?”司机操着一口浓重的京片子。
“王府井大饭店。”苏清秋报了个地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陆渊把车窗摇下来一半。热风夹着尾气呼呼往脸上升。他看着外面宽敞的街道和高楼大厦。无聊地掏了掏耳朵。弹出一块干耳屎。
“这破地方。”陆渊在心里嘀咕。“人多车多,闹腾死了。”
半个多小时后。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
这家酒店是燕京老牌的五星级。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门童。
陆渊拎着行李箱下车。球鞋踩在干净的大理石地砖上。留下一个带泥的鞋印。他毫不在意地扯了扯格子短袖的下摆。肚子上的一块赘肉跟着晃了一下。
两人在前台办了入住。拿了房卡,坐电梯上了十六楼。
推开房门。屋里冷气开得很足。地毯软绵绵的,踩上去没声音。
陆渊把行李箱往门后一扔。“砰”的一声。他直接走到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呈大字型仰面砸了下去。床垫往下陷了一个深坑。
“舒坦。”陆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这床可比家里的软多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一股子消毒水味。
苏清秋把手提包放在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打开电脑工作。反而走到床边。踢了踢陆渊的小腿骨。
“别睡了。”苏清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连呼吸都有点急促。
陆渊没动弹。脸在枕头里蹭了两下。“干啥?”“我这刚躺下,骨头都快散架了。”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苏清秋一把扯开他盖在肚子上的毯子。“起来。”她从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个信封。信封是烫金的,看着就高档。
她把信封打开。倒出两张硬纸板印制的入场券。纸片边缘镶着一圈金线。正中间印着个血红色的五角星。
陆渊掀开一只眼皮。斜着眼瞅了一眼。“啥破玩意儿?”“超市打折券?”他伸手在裤裆那块布料上挠了两把。
“你懂个屁!”苏清秋难得爆了句粗口。脸颊因为激动泛起一丝红晕。“这是明天的战神大典外围观礼券!”
陆渊手一僵。挠痒痒的动作停在半空。指甲缝里还卡着一根布丝。
他猛地坐起来。瞪着一双死鱼眼,看着苏清秋手里的票。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战……战神大典?”
苏清秋宝贝似的捏着那两张票。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跟追星的小女孩没啥两样。
“你不知道。”苏清秋声音都在发抖。“这票现在在燕京黑市上,炒到了几百万一张都有价无市!”
“我这是托了几个老客户的关系,费了天大的劲才弄到的两张最后排的票。”
她把票拍在陆渊的胸口上。拍得他胸腔一阵闷响。
“明天一早。”“换上那套新西装。”“跟我去大广场!”
陆渊抓着胸口那两张硬邦邦的纸片。脑瓜子嗡嗡直响。像是有几百只苍蝇在里面乱撞。
“去广场?”陆渊嘴角疯狂抽搐。看着苏清秋那副打了鸡血的样。他干咽了一口唾沫。
“老婆,咱能不去吗?”陆渊苦着脸,五官全挤在一起。“大太阳底下晒着。”“人挤人的,一身臭汗味。”“有这闲工夫,我在酒店给你炖只鸡补补身子不好吗?”
“不行!”苏清秋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一把夺回陆渊手里的票,小心翼翼地装回信封里。“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燕京市繁华的夜景。眼神里全是崇拜。
“明天。”苏清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那位传说中的修罗战神。”“我们龙国的无敌军魂。”“就要在全世界面前公开露面了。”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直挠头的陆渊。眼睛亮晶晶的。
“他可是我心里的神。”“我必须去亲眼看他一眼。”
陆渊呆住了。那只挠头的手停在半空。头皮屑掉在肩膀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死死盯着苏清秋。脑子彻底成了一锅浆糊。
“偶像?”陆渊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卡其色的破烂五分裤。又看了看脚趾头上的那点黑泥垢。嘴角扯出一个荒谬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真成。”陆渊在心里疯狂骂娘。“老头子这叫办的什么破事。”
他抬起头。看着满脸期待的苏清秋。扯开嗓子,无奈地嚎了一声。
“大热天的。”“你花了几百万。”“非要拉着我,去广场上挤在一堆汗臭味里。”
陆渊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像俩灯泡。
“去看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