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瓦的聚光灯白得发蓝。照在人脸上，连汗毛孔里的黑头都给照得清清楚楚。陆渊被这光晃得一阵眼瞎。死鱼眼直接眯成了一条细缝。
眼角刚才没擦干净的眼屎，在强光底下泛着点恶心的微黄。
他手里还捏着那个油腻腻的红塑料袋。袋子口沾着点干巴巴的辣椒酱。红彤彤的，滴答着几滴鸭脖子的老卤汁。全砸在脚底下那个压瘪的纯净水纸箱子上。
洇出几个油乎乎的圆印子。
“操。”陆渊嘴唇动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糙话。他把左手举起来挡在额头前头。手背上几根青筋鼓着。虎口那块还沾着没舔干净的白芝麻。
旁边的卖水胖子还瘫在地上。屁股底下的泥土被他的汗水沤湿了一大块。胖子拿手死死捂着眼睛。透过指头缝，直勾勾地盯着陆渊的大花裤衩。
那条蓝底红花的大裤衩子，在强光灯底下亮得发光。
“得咧。”胖子喉结滚了好几下，咽了好几口干唾沫。嗓子眼干得像磨砂纸。“哥们，这大灯咋死咬着你不放啊？”“你欠这灯光师钱没给？”
胖子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生怕这灯连自己一块儿烤了。
陆渊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地甩了甩手里的塑料袋。“欠个屁。”“这帮孙子业务不熟练，瞎特么晃悠。”“没成想这破灯的温度这么高。”
“烤得老子头皮都快起火了。”
广场正中央那个几十米宽的液晶大屏幕。本来是留着给全场几万人转播战神英姿的。这会儿导播室里全乱套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导播手忙脚乱地推错了推杆。“咔哒”一声。
镜头画面直接切到了那台聚光灯的追踪视角上。
一瞬间。几万人的广场上。那个高高挂着的大屏幕亮了。画面里没有穿着军装、威风凛凛的无敌战神。
只有一个蹲在脚手架底下、踩着破纸箱子的男人。屏幕太高清了。连他白衬衫领口上那层黄黄的汗渍都拍得一清二楚。最要命的是。
这男人的下巴上还挂着一滴红彤彤的辣椒油。
全场几万人全傻眼了。前排的记者举着几斤重的单反相机。镜头全怼着大屏幕。快门按不下去了。手指头僵在半空，指甲盖都憋红了。
“这谁啊？”人群里爆出一声不可置信的破音。“要饭的跑进来了？”“不是修罗战神吗？怎么是个穿花裤衩的盲流子？”
人群像炸了锅一样。嗡嗡的议论声像海啸一样拍过来。热气和汗臭味在人群里翻滚。有个大妈急得直拍大腿。“哎哟喂，我花了几万块钱买的黄牛票。”
“就让我看个吃鸭脖子的民工？”
第三排的观礼区。苏清秋踮着脚尖。七厘米的高跟鞋跟死死踩在柏油马路的缝隙里。脚后跟那块破皮的地方，疼得她直冒冷汗。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她愣愣地仰着头。死死盯着大屏幕上那张被放大了几十倍的脸。那张带着青胡茬、一脸不耐烦的脸。就算烧成灰她也认得出来！
苏清秋的呼吸停滞了。肺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打鼓，“咚咚咚”砸得肋骨生疼。她手里那个大红色的应援小旗子。“啪嗒”一声。
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沾上个灰黑的鞋印。
“陆渊？”她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屏幕里。那个男人正伸出沾着油星子的手。在肚子上狠狠挠了两把。把那件洗得发卷的灰T恤挠得直晃荡。那条蓝底红花的大裤衩子。
是她前天晚上亲自在商场负一楼超市的打折区买的！三十九块九包邮！
“这混蛋……”苏清秋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脑瓜子嗡嗡直响，像是塞进了一万只马蜂。“他不是去角落里找厕所了吗？”“他怎么跑到大屏幕上去了！”
旁边一个珠光宝气的胖富婆。拿着把蕾丝扇子使劲扇风。扇出来的风全是脂粉味。“哎哟，这安保也太差劲了。”胖富婆满脸嫌弃地看着大屏幕。
“哪来的乡巴佬，吃得满嘴是油，恶心死了。”“还穿个拖鞋，那拖鞋上还绑着铁丝呢！”
苏清秋听见这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十几个大嘴巴子。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双手死死捂住脸。手指缝里全是冰凉的汗。
“真成。”苏清秋咬着牙，恨不得把后槽牙咬碎。“老娘这辈子的脸，今天全让他丢到太平洋去了。”
高台上。龙战的脸黑得像块刚从灶坑里扒出来的木炭。他站在麦克风跟前。手里那张被汗水浸透的演讲稿，已经被他揉成了一个稀巴烂的纸团。
“关掉！”龙战捂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压低嗓子嘶吼。声音像头被激怒的黑熊。“把那盏该死的灯给我关掉！”“导播吃屎去了吗！切画面啊！”
耳机里传来总导演快哭出来的动静。“龙统领！”“控台死机了！”“主板刚才温度太高，几台追光灯的程序卡死了！”“切不过去了啊！”
龙战气得一脚踹在前面的实木演讲台上。“砰”的一声闷响。实木台子直接被踹出一条裂缝。木头茬子扎进他的军裤里。
后台的监控车里。老首长气得把手里的搪瓷茶缸子直接砸在铁板上。茶缸子磕瘪了一大块。剩下的半口凉茶溅了一地。两根烂茶叶梗贴在鞋面上。
“这特么是老天爷在玩老子吗！”老首长扯着本就稀疏的白头发。硬生生拽下来好几根。“这让全世界看着咱们的修罗战神在那剔牙？”“这脸还要不要了！”
他抓起对讲机。手指头因为用力过度直发白。“警卫连！”“马上派人去脚手架那边！”“把那盏灯给我拿石头砸了！”“把人给我拉出来！”
脚手架底下。陆渊被那大灯烤得浑身冒油。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裤衩都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大腿上，难受得要命。
他眯着那双死鱼眼。看着周围几万人像看大熊猫一样看着自己。还有头顶上那个巨大的屏幕。自己那张沾着辣椒油的脸被放大了几百倍。
“操。”陆渊小声骂了一句。“这下玩脱了。”“这破灯早不卡晚不卡，非得等老子啃鸭脖的时候卡。”
旁边的卖水胖子凑过来。一张大脸笑得猥琐。“哥们，你火了啊。”胖子拿胳膊肘捅了捅陆渊的腰眼。“这可是全球直播。”
“你这吃鸭脖的姿势，明天就得上头条。”“没成想你这屌丝样还挺上镜。”
陆渊没搭理他。手里的红塑料袋被他捏得咔咔响。他脑子转得飞快。这要是真让人认出来，自己下半辈子就别想安生了。不说那些天天来找麻烦的杀手。
就苏清秋那脾气，回家非得拿菜刀活劈了他。
“得赶紧溜。”陆渊把塑料袋胡乱塞进大裤衩的深兜里。兜里瞬间鼓起好大一个包。
他刚想转身往身后的铁架子缝隙里钻。余光一扫。看见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宪兵，正拨开人群朝这边猛冲。皮靴踩在地上咚咚直响。带头的那个军官脸都绿了。
“完犊子。”陆渊停下脚步。这会儿跑路，那就是做贼心虚。明天八成得被编排出个“恐怖分子潜入会场啃鸭脖”的新闻来。更麻烦。
他抬起头。看着那盏刺眼的高功率聚光灯。灯壳子被烤得发红，里头的灯泡滋滋冒着热气。
陆渊舔了舔嘴唇。把嘴边最后一点辣椒油舔干净。他伸出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花裤衩上使劲蹭了两下。蹭掉手心的汗。
万众瞩目之下。大屏幕里的陆渊动了。
他没跑，也没躲。反而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那件松松垮垮的白衬衫被风吹得直晃荡。扣子还敞着三个，露出胸口的肌肉线条。
几万人的呼吸都停了。老首长在监控车里瞪大了眼珠子。“这小王八蛋要干啥！”
陆渊弯下腰。从脚底下那个压瘪的纸箱子里。摸索了半天。居然摸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号活动扳手。扳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泥。
他拎着那把沉甸甸的扳手。在手里掂了两下。发出“哐当”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他趿拉着那双破人字拖。右脚的铁丝头在地上刮出沙沙的轻响。迎着那道刺眼的强光。大喇喇地往前走了两步。走出了阴影。
他仰起头。拿扳手敲了敲旁边那根粗大的脚手架钢管。“当当当。”声音顺着现场的收音设备，传遍了整个广场。
陆渊扯开嗓子。用一种烦躁、又透着股理所当然的破锣嗓门。冲着高台上的龙战大喊。
“催啥催！”陆渊拿着扳手指着上面那盏聚光灯。脸上满是农民工干活被打扰的嫌弃。“没看见这线路烧了吗！”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泪。扯着嗓门继续嚎。“我这正修着呢！”“这破灯光组买的劣质线头，全特么短路了！”
陆渊把扳手扛在肩膀上。机油蹭在白衬衫上，黑乎乎的一片。“你们别光顾着在台上瞎嚎。”“没成想这破灯这么烫。”“得咧。”
他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和不耐烦。“老子不吃鸭脖了还不行吗。”“这就给你们修！”
全场几万人。包括高台上的龙战。还有看台第三排的苏清秋。在这一瞬间。全都傻眼了。
下巴碎了一地。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过红旗的啪啪声。
修灯的？这特么闹了半天，是个修灯的电工？五百亿身价的战神大典。全场唯一高光。打在了一个吃鸭脖的电工身上？
陆渊才不管他们怎么想。他拎着那把生锈的扳手。转身就去拆那个灯管的底座。一边拆一边还在那小声嘀咕。
“真成。”“连个绝缘手套都不发。”“还得老子亲自动手干粗活。”
胖子在旁边咽了口唾沫。看着陆渊那熟练的拆卸动作。呆呆地问了一句。“哥们，你还真是电工啊？”“你刚才不是说你是陪老婆来看大典的吗？”
陆渊头也没回。手里的扳手卡在螺丝帽上。用力一拧。“嘎啦”一声，生锈的螺丝硬生生被拧动了。掉下一撮铁锈渣子。
“兼职不懂啊。”陆渊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这年头保安工资低，不得干点副业赚外快？”“两百块零花钱能干啥。”
他手腕一用力。那盏卡死的聚光灯被他硬生生掰偏了角度。光柱“唰”的一下移开了。直接打在了远处半空中的一片白云上。
角落里瞬间恢复了阴暗。陆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扳手随手往纸箱子底下一扔。“哐当。”
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和机油。转过头，看着大屏幕上重新切回龙战的黑脸。嘴角扯出一抹死神般的冷笑。
“总算糊弄过去了。”陆渊摸了摸大裤衩兜里的鸭脖袋子。“老头子，这锅老子不背。”“剩下的戏，你自己慢慢唱吧。”
看台上。苏清秋紧紧攥着拳头。手心里的汗都已经冰凉了。她看着大屏幕上消失的那个背影。咬着下唇，牙齿咬得生疼。
“修灯的？”苏清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眼底全是被欺骗的愤怒和深深的怀疑。“陆渊。”“你真把我当三岁小孩耍了。”
“等回家，我看你这电工证，能不能拿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