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心知,带着孩子在地窖口报复的行为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此地不宜久留。
那男人的同伙随时可能回来,或者有人前来报信。
必须立刻离开,回到凌执他们控制的区域才安全。
但她面上不显分毫,只是平静地再次向小男孩伸出手。
这一次,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几乎毫无迟疑地放入了她的掌心,甚至主动握紧。
她们没有走院门,目标太大。
江离牵着他来到之前翻入的墙边。
小男孩仰头看着高墙,疑惑的看向她。
江离低头,对上他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笑:“好孩子怎么能不会爬墙呢?这可是生存技能。”
小男孩小声回了一句:“姐姐,你当我三岁小孩吗?”
江离眉梢一挑:“怎么,你不会是怕了吧?”
小男孩抿紧了小嘴,瘦弱的胸膛微微挺起:“……不怕。”
“那行。”江离蹲下身,双手交叠作踏脚,“踩上来,我托你。自己用力翻上去,骑稳等我。”
小男孩踩上江离的手掌,另一只手扶住墙壁。
江离稳稳发力,将他托高。
小男孩手忙脚乱地扒住墙头,用尽全身力气往上蹭,狼狈却成功地翻了上去,气喘吁吁地骑在了墙头上。
江离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脚在墙面借力一蹬,利落的翻了上去。她跳下墙头朝小男孩伸出手:
“跳,我接着你。”
小男孩一咬牙,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江离接住了他瘦小的身体,一大一小站在墙外,稍微整理。
江离重新牵起小男孩的手,带着他走进了外面那条已经开始有军装身影走动的村落小路。
走着走着,江离突然松开了手,指了指前面的小路:“跑吗?”
小男孩一愣,仰头看她。
江离不等他回答,率先迈步,由走变快走,继而小跑起来。
小男孩看着她突然奔跑起来的背影,他犹豫了一秒就迈开了步子,笨拙地追了上去。
江离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稳健跳动。
她看着前方延伸的小路,突然张开双臂,响亮地喊了一声:“哟吼!”
小男孩努力跟着,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过于大的眼睛里映入了阳光,也映入了前方那个带着他奔跑的大姐姐的背影。
江离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她放慢了速度,让他能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小路上跑着,脚步声杂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机。
风掠过耳边,阳光照在脸上,虽然依旧惶恐,虽然前路未知,但这一刻,他们是奔跑着的自由人。
跑出一段,小男孩体力不支,呼吸急促,脚步踉跄。
江离停下脚步,蹲下身子:“上来。”
小男孩趴了上去,江离背着他慢悠悠的往那个院子走去。
那里,有穿着军装的人在走动,有嘈杂的声音,有被集中看管起来的村民,混乱但正在恢复秩序。
凌执刚安排完初步事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才猛然想起那个最能惹事的混世魔王消失已久,周临的汇报在脑中响起。
他心中一紧,立刻迈步出院正准备去找,就看见那个熟悉身影正慢悠悠走来,背上似乎还背着个小不点?
凌执大步上前,看清江离背上确实是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时,不用想都知道她去干嘛了。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严厉了起来:“江离,你擅自行动,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万一……”
“坏叔叔!不许凶姐姐!”一个响亮的童音,打断了凌执。
凌执:“……”
他低头,对上小男孩因激动和“护短”而瞪得溜圆的大眼睛。
凭什么他是叔叔,她是姐姐?
江离噗呲笑了,把小男孩放下来,说:
“凌学长,我渴了。”
凌执:“……”
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魔丸”,他额角青筋跳了跳。
满腔教训担忧,莫名泄了气。
他尽量温和地俯身看向小男孩:
“小朋友你好,我是凌执,是一名军人。别怕,你现在安全了。叔叔带你去吃点东西喝点水,好不好?”
小男孩看看他,又仰头看江离。
江离揉了揉小男孩头发说:
“他是个好人,是姐姐说的帅叔叔。我们玩他去,让他给我们好吃的。”
凌执:“……”他可能需要速效救心丸。
小男孩点点头。
凌执抱起他,三人往院子里走去。
这个院子已经作为临时据点,黎昭言也在。
凌执拿出水和小蛋糕递给小男孩和江离。
黎昭言蹲在小男孩面前,用温和语调慢慢和他说话,安抚情绪。
小男孩起初拘谨,紧靠江离,在黎昭言耐心引导下,慢慢放松,小口喝水吃东西。
江离喝了几口水,看着小男孩渐放松,她说:
“小伙子,姐姐和那个帅叔叔,还要去救其他像你一样的小朋友。你跟着漂亮黎姐姐待在这里,她很厉害,会保护你,好吗?”
小男孩闻言抬头,突然问:
“姐姐,你是警察吗?”
江离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当然不……”话到嘴边,硬生生转个弯,扯出干巴巴笑容,“……不错,呵呵。”
小男孩很认真说:
“我以后也要像姐姐一样,做个警察。打坏人!”
江离干笑两声,拍拍他瘦弱的肩膀:
“小伙子,志向不错,加油。呵呵。”
凌执在旁边勾唇轻笑。
江离瞪他一眼,两人往院子外面走去。
凌执脸上笑意敛去,严肃的说:
“我们分头审了村民,包括村长。口供基本一致,指向拐卖非法拘禁。另外,有几个主动站出来求助,加上我们搜查解救的,目前找到十余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
江离皱眉:“这么多?”
凌执点头:“而且,即使村民家里没有儿子的,拐来的也是女孩,这也是奇怪的一点。不像是单纯为了‘传宗接代’或做童养媳,恐怕还有别的用途。”
“而且那些被解救的,大部分精神状况都浑浑噩噩的,问不出什么。这情况,是否也跟你之前说的,记忆可能受影响有关?”
江离:“会不会与那些植物有关?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如果真是控制人的药物原料,很多事就说得通了。”
两人想法一致。凌执叫来副手,低声交代几句,然后和江离朝后山种植区走去。
夕阳西下,天边火烧云绚烂。
周围房屋里,队员仍在忙碌进出搜查,江离看着这一切,突然开口:
“你们也挺辛苦,忙一天了,天快黑了。”
凌执侧头看她,淡淡开口:
“比不上以前追捕A的时候辛苦。”
江离嗤笑一声,满是不屑:“那是自然。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和A相提并论?”
凌执被她这副“与有荣焉”样子噎了一下,没好气:“你还挺自豪?”
“不服气?”江离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微微扬起下巴,“不服你就抓我呗,凌警官。您找到证据了吗?人证?物证?口供?可别忘了您最看重的程序正义哦。”
凌执:“……”
真是……气死。
凌执突然毫无预兆地伸手,一把掐住江离的后颈,另一只手则迅速揉乱了她的头发。
江离:“!!!”
等她反应过来,凌执已经收手退开半步,看着她顶着一头乱毛的愕然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反应慢了。”
江离瞬间炸毛,右腿扫向凌执。
凌执轻松侧身,左手下压,精准地格挡住了江离的鞭腿,同时笑道:“力度太小。”
江离一击不中,更是咬牙,再次欺身上前。
两人竟就这样在村中小路上,你来我往地拆起招来。
江离攻势凌厉,拳脚生风,凌执则显得游刃有余,见招拆招,偶尔反击也留着余地,更像是在逗弄一只张牙舞爪的猫。
“军体拳打得不错。”凌执一边轻松化解她的攻击,一边带笑点评。
江离拼尽全力,竟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到,气得牙痒痒。
旁边小路拐角处走过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两人原本在低声交谈,一抬头,看见他们威严冷静的凌队,正抓着江离的脚踝。
两名士兵瞬间石化,脚步僵住,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
凌执:“……”
他几乎是瞬间松开了手,站直身体,恢复了惯常的严肃冷峻,对着两名士兵点了点头。
两名士兵如梦初醒,赶紧立正,结结巴巴地喊了声:“凌、凌队!”
然后目不斜视,加快脚步从旁边“溜”了过去。
走出去老远,还能隐约听到他们压抑不住的低声交谈。
凌执:“……”
江离眯了眯眼,右腿再次攻向凌执的膝窝。
凌执猝不及防之下,竟然单膝跪了下去。
虽然他反应极快,用手撑了一下地面,避免了完全摔倒的狼狈,但这个姿势……
江离已经一步跨前,停在他面前,慢悠悠的说:
“小凌子,免礼。随哀家去视察民情。”
说完,还学着电视剧里老佛爷的样子,虚抬了一下手。
凌执:“…………”
江离已经转身,双手插兜,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优哉游哉地继续往后山方向走去。
凌执暗骂一句:“这狗东西,大仇小仇是真的一点不隔夜。”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看着江离已经走出十几米的背影,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后山,很快就找到了那片被开垦出来的隐蔽田地。
夕阳的余晖下,一片片或艳丽或奇特的植物在微风中摇曳。
凌执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种植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罂粟。”
江离也快步上前,仔细查看。
除了大片明显是罂粟的植物,旁边还混杂种植着其他几种她不认识的植物。
其中一种,叶片呈诡异的暗紫色,脉络发黑,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太舒服的甜腥气。
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地窖角落里,死在类似植物旁边的老鼠尸体。
她思索了片刻,决定还是先瞒下地窖的事,免得那个人渣这么快被救出来。
她指着那株暗紫色植物,问凌执:“这个植物是什么?你认识吗?”
凌执摇头:
“没见过。但和罂粟种在一起,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拿出手机,对着几种可疑植物,连续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然后迅速发给了廉城,附上简要说明和定位。
“采点样本回去。”凌执说着,拿出几个小密封袋和手套,递给江离一副,自己戴上另一副。
两人分工,小心地采摘了几种可疑植物的叶片、根茎、花朵和果实,分别装入不同的密封袋,做好标记。
做完这些,他们又在附近的田埂、沟渠仔细查看了一圈,同样拍了照和采了样。
等忙完这些,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村落里亮起了灯火,队员们的头灯和手电光在夜色中晃动。
不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和嘈杂的人声。
警灯闪烁,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和武警迅速下车,在队员们的引导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押解村民,核对身份,准备带回城里进一步审讯调查。
江离倚在门框上,冷眼看着那些被押上警车的村民。
凌执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在想什么?”
江离没有收回目光,只是嗤笑一声:
“这些人不仅能搞到枪,还能大面积种植罂粟,还有别的,被拐的人也逃不出去。你说,没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里应外合,他们能行?”
凌执看向她,夜色中她的眼睛冷得惊人。
他沉默了一下,说:
“我知道你有看法,但江离,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执法队伍里,大部分同志是恪尽职守、遵纪守法的。”
“是吗?”江离转过头,直视着他,嘴角勾笑,“大部分?那剩下的小部分呢?他们手里的权力,造成的破坏,可比这些村民大得多。”
凌执知道她心结难解,也不再多做无谓的争辩,只是平静地解释道:
“我已经考虑过你担心的问题了,所以这次请求支援,我特意避开了地方上的常规警力,直接联系了驻守边境的武警部队。”
“而且,所有被解救出来的人员,都会由我们的人直接护送到队里暂时安置,我会亲自跟进后续的安置和送返工作。”
“我答应过要安全送他们回家,就不会让任何环节出问题。”
江离听完,脸上的冷意稍缓,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你早说不就行了。”
凌执无奈地看着她:“你也没问,上来就阴阳怪气地开嘲讽。”
江离:“……”
她扭过头不再理他,继续看着外面闪烁的警灯和忙碌的人影。
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悄悄放松了一些。
夜色渐深,行动还在继续。
那些神秘的植物,失踪人员的疑点,以及可能隐藏在更深处的关系网。
都像这浓重的夜色一样,等待着被揭开。
凌执和江离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最后一辆押送车启动,正准备转身进屋处理后续事宜。
突然,“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夜的宁静,在村庄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