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营很大,但核心功能区域其实就那么几块。
防御区将住宿区和训练区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既要防止内部的人造反或逃跑,也要阻挡外部力量的侵入。
江离的目标从来不是那个区域。
那里的武装力量最为集中,她一个人去闯,无异于蚍蜉撼树。
她的目标是从内部制造混乱,让凌执他们能够在正面战场上找到突破口,发起总攻。
离行动还有半个小时。
江离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避开巡逻直奔她的第一个目标,食用水源。
那座水塔的位置她闭着眼都能找到,它在训练营偏西北角,紧邻食堂和宿舍区,是整个营地的供水枢纽。
她曾经每天路过时都在想,有朝一日她一定要在这水里加点料。
让大家同归于尽,可惜那里历来守卫森严,平时她们连靠近都难。
此刻她回来了。
水塔附近的看守比记忆中少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夜深,又或许是因为训练营从未想过会有人从内部发起袭击。
江离伏在一处矮墙后面,观察了片刻,四名看守,一个坐在不远处的岗亭里打瞌睡,三名在打着牌。
她知道还有两人在巡逻。
江离迅速制定了策略,必须趁那两人回来之前解决这四个人。
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只有快一字。
江离拔出背包的手枪,动作熟练地旋上消音器,举枪瞄准。
第一发子弹穿过夜风,精准地没入第一名看守的眉心。
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其他两人牌都还没来得及扔掉,第二发,第三发子弹接踵而至,枪枪爆头。
江离再抬枪,岗亭里打瞌睡的看守头部猛地一歪,从此再也不用醒了。
江离再等了一会,巡逻的两人回来了,看到眼前的景象一愣,就这一瞬间,子弹夹杂着风声而至。
那两人相继倒下。
江离收起枪,快步走到岗亭摸出钥匙打开了水塔的大门。
她看了一眼门口闪烁着的监控探头,没理会。
江离从背包里摸出两只大陶罐,爬上水塔顶部,拧开密封的蜡封,一股微苦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有犹豫,将整罐药粉倾倒入水塔的进水口,药粉入水即溶。
丁浅说过,这药的灭门效果极佳。
但江离没有管,她只需要他们在枪声响起时,站不起来,生死勿论。
做完这一切,她将空罐收回背包,转身重新没入夜色之中。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二十五分钟。
凌执猜得没错。
那晚她所谓的“迷路”,根本不是迷路。
她趁着夜色开车离开营地,去取丁浅寄过来的枪。
在凌执被她迷晕的那些夜晚,她也并非只是一时兴起。
在他昏睡的时间里,她翻过他的手机。
她需要知道驻地指挥中心的具体位置,当她看见那张被恢复的照片出现在他手机里时,她就知道他的手机有查看路径及恢复功能。
她并不在意,即使他第二天醒来后发现手机被翻过,也只会以为她是为了确认驻地的位置。
但是她还是做了一些应对,就是特意在群里污他的名声,发那些“怎么追女孩子”的怪话,足够分散他的注意力了。
果然,他事后并未追究。
拿到位置后,她联系了丁浅。
给了她一个大致的地理坐标,除了枪,她还额外开口多要了几罐药。
丁浅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
几天后,丁浅通过一条隐蔽的物流链路,将东西寄到了一个代收点,并将具体提取位置发送了给她,再无多一句话。
高效利落。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江离的下一个目标,是万兽园。
她再次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避过两拨巡逻,在夜色中无声地接近了那座她记忆深处最不愿回想的地方。
还未靠近,空气中那股混杂着腥臊与腐臭的异味便已扑面而来。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握着手枪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万兽园,训练营里最“有效”的惩戒手段之一。
不听话的学员、逃跑失败的学员、或者仅仅是教官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有达官贵人心血来潮要释放压力时,就会有人被扔进去。
里面的猛兽只吃肉,人类的,所以常年处于半饥饿状态,野性不消,攻击性极强。
她见过太多人被拖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她也曾被扔进去过一次。
那一次,她在里面待了三天两夜,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但她活下来了,并且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被扔进去过,因为她学乖了。
万兽园的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两名守卫正靠在门边抽烟,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几声粗粝的笑。
江离伏在暗处,等他们笑完,两声闷响几乎重叠在一起。
两名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先后软倒在地。
江离快步上前,从其中一人腰间摸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打开了门。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熟练地穿过门鼻缠绕几圈,将铁门重新绑死。
她抽出匕首蹲下身,干脆利落地将那两名守卫的手腕动脉切开,塞进铁门处,鲜血涌出。
江离站起身,将匕首在衣摆上擦了擦,收回鞘中。
这是一个定时器。
等待那些野兽寻味而来,再冲脱牢笼。
江离看了一眼万兽园外部,这里搭有观景台,供观众观赏表演,她爬上观景台坐下,扫了一眼万兽园内部,的确视野不一样。
不久,她听到下面传来第一声沉重的金属碰撞,那是某只猛兽用身体撞击铁门的声音。
江离叹了口气,认命的起身,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往隔壁的野外训练场走去。
军用背包很沉,压得她的肩胛骨生疼,好在如今这具身体还算健康,又有丁浅那支药剂的支撑,她暂时还能撑得住。
人们常说,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累的。
但此刻,她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体力的极速消耗
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加快了步伐。
不能停。
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江离穿过训练区,避开了几处夜间仍有零星活动的场地,最终来到了一片野外的林地。
这里的树木高大茂密,枝叶交错,在夜色中投下层层叠叠的暗影。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那棵靠近林缘的老榕树,树冠开阔,枝干粗壮,在离地大约三层楼高的位置有一处分叉,刚好能容一个人趴在那里。
那是她以前训练时经常待的地方。
在她还是这里的一名“学员”时,她就常常趴在这棵树,躲在枝叶间,看远处的落日,看围墙外面的飞鸟,看外面自由的事物。
然后扣动扳机,射杀企图靠近或偷袭她的学员。
江离单手抓住一根低垂的枝干,脚下一蹬,身体轻盈地翻了上去。
几个起落之间,她已经稳稳地坐在了那处分叉上。
她脱下背包,活动了一下肩膀,靠上树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这个位置望出去,视野极好。
整个训练区的西侧尽收眼底,包括通往住宿区和防御区的几条必经之路。
而现在,她只需要等待和休息。
等待混乱升起,等待那扇门被从外面轰开。
只要有人进入这片区域,她有信心能拖延足够的时间,也有信心能赢得这场对峙。
不过是像以前无数次的训练一样而已。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枪口对准的不再是那些与她一样被困在这里的人。
她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在短暂的间歇中尽可能地恢复体力。
夜风穿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首她早已遗忘的摇篮曲。
过了一会,江离掏出狙击枪组装好,她将狙击枪稳稳地架在枝杈间,调整好角度。
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将橙黄色的硬糖含进嘴里。
她含着糖,眼睛贴着瞄准镜,一动不动,嗤笑了一声:“习惯,真是一个很要命的东西。”
训练营的内部结构并未改变。
那些道路的走向、建筑的布局、岗哨的分布,几乎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又仿佛掌控者从未想过会有外人潜入。
或者说,从未想过会有自己人从外面回来。
那些人太习惯于这套运转了多年的秩序,以至于从未想过要改变它。
而这份惯性,此刻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银白色的光芒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光。
她趴在那里,糖块在口腔里慢慢融化,口很渴,但是她没有喝水,江离嘟囔了一句:“就是这种感觉。”
劣质的甜,烧喉的干渴,极度的疲劳,唤醒了她体内杀戮的基因。
江离眯起眼,透过瞄准镜望向远处那栋依然亮着灯的主楼。
快了。
月上中天。
时间到。
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破时,江离正含着第二颗糖。
她透过瞄准镜看到训练营正门的围墙上骤然亮起几盏巨大的探照灯,刺眼的光柱交叉扫过夜空,将前沿阵地照得如同白昼。
她离得远,细节看不太真切,但那些战术凌执和她说过,那是部队的机器狗探路队,被派上去探测前方空地的陷阱和地雷。
爆炸声与枪声此起彼伏,有机器狗踩中地雷,被炸成一团废铁的声音。
也有岗哨上的机枪手将那些还在爬行的机械目标逐一击毙。
她看到营地里的几名教官从各自的宿舍走了出来。
他们的步伐不急不慢,甚至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散漫,仿佛远处的枪炮声不过是夏夜的蚊鸣。
几个人聚在一处空地上,说了几句话,然后其中一人从兜里掏出一件什么东西。
他们围着那东西看了一眼,最后一名教官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其余几人则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江离含着糖,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她知道那是在做什么,抽签。
抽哪个班的人被拉上去“演练”。以往也不是没有人来进攻这座训练营。
周边的政府军、国际组织的救援队、甚至是某些亡命之徒组成的雇佣兵团,都曾试图啃下这块硬骨头。
而训练营的应对方式一向如此,让抽中签的班顶上去,既能消耗来犯之敌的火力,又能节省自己的精锐力量,一举两得。
这就是她所说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如果这些人真的上下一心、同仇敌忾,那一个团的兵力,还真未必奈何得了他们。
可人终归是有私心的。
教官舍不得让自己的嫡系送死,各派系之间互相算计,谁也不愿为了这座营盘拼光自己的家底。
而这,就是她等待的机会。
她将狙击枪轻轻调整了一个角度,瞄准了那片空地中央还站着没走的那名教官。
她没有开枪。
还不是时候。
她在等,等这片炼狱里的人开始意识到,今夜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被抽中的班级集结得极快。
那些年轻的身影在夜色中迅速列队,领取弹药,爬上围墙,动作机械而熟练。
枪声在围墙上密集地响起,江离透过瞄准镜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她重新戴上通讯器。
频道里传来各点的汇报声,夹杂着爆炸的余音和嘈杂的电流噪音。
第一支探路队已经全军覆灭,第二支陆空联合探路队出发,无人机刚刚靠近便被密集的火力击退。
“报告,一点位狙击手受伤,请求支援。”
“一排排长受伤,火力太猛,无法推进。”
“对方火力太强,正面攻不进去。”
“凌营,对面有人把尸体丢下来了!”
“不对……有些还在动……太残忍了,怎么办?”
频道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江离知道那是什么。
那些被击毙或重伤的学员,失去了利用价值,便被像垃圾一样从围墙上扔下来。
有些还在动,还在挣扎,但没有人会管他们,这是训练营一贯的做法,有用的留下,没用的丢弃。
凌执的声音在沉默后响起,比平时低了几分:“保持进攻战术,不要射击掉落的人员。”
江离嗤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她将瞄准镜从围墙方向移开,转向了万兽园的方向。
那里,铁门正在剧烈地晃动。
动物的嘶吼声变得越来越清晰。
血腥味和枪声刺激了它们,它们正用身体撞击铁门。
终于,万兽园的铁门被冲开了。
野兽,倾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