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话音落下，驾驶舱里的警报声又高了一层。
雷达屏幕上，原本混乱的杂波突然朝同一个方向聚拢，红色光点一阵跳动，像是海底有东西正在拖着洋流转弯。
“把船速降下来。”
苏墨站在控制台前，盯着那片不断变化的海域。
“降速？”
船长握着方向盘，声音都高了起来。
“现在停船就会被冰层卡死啊！长官，您看船底声呐，这些洋流像是活了一样，正从四面八方往咱们脚下挤了过来！”
“我让你降速。”
苏墨抬起手，按在控制台边缘。
船长咬了咬牙，把发动机功率往下调了两格。
破冰船的轰鸣声低了不少，船身却晃得更厉害。厚重的冰层从船头两侧挤过来，钢板发出连续的闷响。
舱门外，路明非扶着楚子航走进驾驶舱，绘梨衣也跟了进来。
楚子航还很虚弱，手臂搭在路明非肩上，脚步却比刚才稳了一些，他看着雷达屏幕，伸手按住了旁边的扶手。
“海底有什么东西。”
“你也感觉到了？”
路明非问。
“不是感觉。”
楚子航抬头看向舷窗。
“船在被什么东西引导。”
芬格尔抱着重型枪械从后面挤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这话听着可真让人不舒服啊，船有方向舵，洋流有规律，海底下要是多出一只手，那就不是气象问题了嘛。”
苏墨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先天无极功沿着船体向下探去。
数百米冰层，数千米海水，混乱的洋流被真气一层层分开。冰层下方没有船只，没有海兽，也没有新的空间裂缝。
只有一股缓慢的力量，正从更深处推动海水。
就在这时，楚子航手里的水杯轻轻晃了一下。
几滴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师兄，你脸色不对。”
路明非伸手扶住他。
“哪里不舒服了没？”
楚子航没有回答。
他记得暴雨里的高架桥，记得黑色迈巴赫撞开积水，记得那匹八足骏马，还有昆古尼尔刺入胸口时传来的冰冷触感。
他也记得苏墨站在石柱前，握住那根枯木长枪。
记得路明非在黑色荒原上挥拳开路，记得绘梨衣撑住即将闭合的空间，记得芬格尔架着他冲进破冰船。
这些记忆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被压在神明制造的黑暗里，等着重新回到现实。
“我没事。”
楚子航松开扶手。
“只是想起了一些细节。”
“你本来就记得。”
苏墨睁开眼。
“忘记你的，是外面那些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苏墨看着他。
“奥丁抹掉的是你们和楚子航之间的联系，你们自己的记忆没有被清空，只是那些记忆缺少了对应的人。”
“现在楚子航回来了，世界会自己补上那些空缺。”
芬格尔摸了摸下巴。
“也就是说，脑子没坏，档案坏了？”
“差不多。”
船舱里，绘梨衣牵住苏墨的手。
“那大家很快就会记住楚子航了吗？”
“会。”
苏墨点头。
另一边，卡塞尔学院的钟楼刚刚敲过午夜。
昂热站在校长室的窗前，桌上摆着一份狮心会换届报告。
他拿起钢笔，准备在最后一页签字，笔尖落下时却停住了。
报告里写着，狮心会现任负责人是阿巴斯。
昂热看了很久，抬手按住眉心。
“阿巴斯？”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显得很陌生。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学生站在狮心会成员之间，右手握着一把长刀，那张脸本该属于一个陌生人，昂热的手指却停在了照片边缘。
“楚子航。”
他念出了这个名字，桌上的钢笔滚落到地面。
昂热弯腰捡起钢笔，又看向那张照片，折刀在指间转了半圈，刀锋忽然停住。
“原来少掉的是你。”
学院档案库深处，诺玛正在重新整理学生资料。
一份份被替换过的档案自动弹出，狮心会、学生会、执行部训练记录同时出现数据冲突。
楚子航的姓名从空白栏里一点点恢复。
狮心会会长。
A级混血种。
言灵君焰。
村雨持有者。
诺诺站在屏幕前，手里还捏着一杯咖啡。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冷着脸的男生，眉头慢慢皱起。
“我怎么会把他忘了？”
恺撒推门进来。
“什么人？”
诺诺转过身，把屏幕让给他。
恺撒只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就掉在桌上。
他抬手按住额头，几段画面挤进脑海。
自由一日的操场，狮心会办公室，那个总是沉默的男人，还有一场他不愿承认输得很彻底的交手。
“楚子航。”
恺撒说。
“他不是阿巴斯。”
诺诺看着他。
“你想起来了？”
“我从来没忘。”
恺撒盯着屏幕。
“只是之前的世界告诉我，他不存在。”
遥远的国内，一间亮着台灯的卧室里，楚子航的母亲从梦中醒来。
她坐在床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桌上摆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孩穿着校服，站在她身边，脸上没有笑容，手里还拎着一只装满书的袋子。
这张照片已经被她看过很多年。
可就在刚才，她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捂住了嘴。
“子航。”
她喊出了那个名字，房间里没有人回应。
她抓起手机，翻开通讯录，原本空白的备注栏里重新出现了一个号码。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很久，她终于按了下去。
电话没有接通，屏幕上只显示着一串无法连接的提示。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眼泪落在照片上。
破冰船驾驶舱内，楚子航忽然抬起头，船底传来的震动又重了一些。
“有人在叫我。”
路明非看着他。
“谁啊？”
楚子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母亲。”
这句话落下，船舱里安静了片刻。
绘梨衣轻轻抓紧苏墨的手指。
“她也记住了。”
“嗯。”
苏墨看向窗外。
风雪仍旧遮住了大海，雷达上的红色杂波却正在慢慢退去，那些被抹平的名字、被替换的照片、被改写的关系，正一点点回到原来的位置。
芬格尔忽然拍了下脑袋。
“我想起来了！”
路明非吓了一跳。
“你想起什么了？”
“楚子航以前欠我三顿饭。”
楚子航看向他。
“我没有。”
“你看，这不是全对上了嘛！”
芬格尔咧嘴笑起来，笑到一半又抬手揉了揉眼角。
苏墨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的热气。
“人带回来了，等回学校再慢慢补。”
楚子航转头看向他。
“谢谢。”
“不用重复。”
苏墨放下茶杯。
“养好伤，请他们吃饭。”
芬格尔立刻举手。
“这个必须记住啊，狮心会长，最好包场，别小气嘛。”
楚子航点头。
“可以。”
路明非刚要说话，船底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
咚。
舱壁上的金属铆钉同时颤了一下，这声音没有经过空气，直接落进每个人的胸口。
楚子航按住心脏，脸色变得苍白了起来。
路明非的手指攥紧椅背，芬格尔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苏墨抬起头看向脚下，绘梨衣贴近他，声音压得很低。
“师父，海底又响了。”
苏墨没有回答。
船外的风雪忽然停住，雷达屏幕上的所有杂波同时消失，只剩下一条不断跳动的白线。
船长冲了过来，声音紧张的说道。
“长官，海底有个信号，正在靠近我们！”
咚。
第二声震动穿透冰层，船舱里的灯光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