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本记录。
有的写得清楚。
几点开机,什么时候换料,偏了多少,全记在上面。
也有的嫌麻烦,只在纸边写两个字。
林秀禾先把同一卷材料的记录放到一起。
连续五次合格,用的都是甲厂送来的第一卷料。
后面三次开始出问题,每次中途都换过料。
有一次换料以后调了滚轮。
有一次换了弹簧。
还有一次什么也没动,只把新卷装了上去。
午饭铃响了。
研究室的人陆续往食堂走。
赵文博经过她桌边,见她还在翻本子。
“再晚连白菜帮子都没了。”
林秀禾合上记录。
“下午几点试机?”
“两点。”
“用哪卷料?”
“乙厂昨天送来的。”
“上回偏得最厉害的,也是乙厂。”
赵文博停住。
他拿过那本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你怀疑料?”
“先试试。”
两个人到食堂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孙工在靠窗的位置吃饭。
同桌的人问他:“罐头厂今天没去?”
孙工夹了一筷子白菜。
“项目退了。”
“厂里的车不是都来了?”
“来了又怎么样?新来的同志说不接,郑工也说不接。”
旁边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林秀禾端着饭盒往里走。
有人小声问:“就是她?”
“昨天刚报到那个。”
老师傅从另一张桌子端着饭盒挤过来。
“退得对。”
他在林秀禾对面坐下。
“厂里夜班少三个人,也想让机器替他们顶班。真改完了,不好用还得骂研究所。”
孙工隔着两张桌子听见了。
“老许,你少说风凉话。”
老许扒了口饭。
“我说的是实话。你那二十多项预算,连人家过道往哪边走都管上了。再多写两页,食堂今天炒白菜还是萝卜也归你改。”
食堂里有人笑出声。
孙工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有本事你们的送料装置月底别出问题。”
老许也不笑了。
“所以我下午还得干活。”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饭盒一扣。
“林同志,两点试机,你过来看看。”
下午两点,试验间重新开机。
老许把乙厂送来的新料装上送料架。
机械组的人先量了宽度和厚度。
“都合格。”
赵文博接通电源。
钢带一截一截往前送。
一百次。
两百次。
没有问题。
到三百多次时,钢带开始往左偏。
老许关掉机器,先查送料架。
螺丝没松。
滚轮也没动。赵文博打开控制箱,从头查了一遍。
“信号正常。”
机械组的人拿卡尺又量了一次。
“尺寸也正常。”
他看向林秀禾。
“你上午说是料。现在宽度、厚度都没问题。”
林秀禾走到试验台旁。
她上午确实以为是两家厂的尺寸有差。
现在量出来,全在要求范围内。
她拿起那卷新料,又看了看旁边剩下的旧料。
一时间,也说不出问题在哪儿。
老许把两段钢带都接过去。
他常年在车间里跟这些东西打交道,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分别往下压。
“这卷硬。”
机械组的人说:“硬度不在这次检验项目里。”
“那就怪了。”
老许把新料平放在台上。
手一松,钢带边缘又翘起来。
旧料却贴着台面。
“你看,脾气不一样。”
林秀禾把上午整理出的表摊开。
“前五次合格,全是旧料。”
赵文博立即翻供货检验记录。
上面只有宽度、厚度和表面缺陷。
没有硬度。
也没有卷曲程度。
机械组的人拿起两段料,又试了一遍。
“这卷回弹确实大。”
老许哼了一声。
“尺寸合格,不等于进机器以后也一个样。”
赵文博指着那份表。
“换料以后才开始偏。原来我们一直往控制和送料架上找。”
“机械和控制可能都没错。”林秀禾说,“可试验条件没写全。”
机械组的人皱着眉。
“就算查出这个,现在怎么办?月底要鉴定。”
“换几种料重新跑。”
“只剩九天。”
“九天也得跑。”
“之前五次合格怎么办?”
“留着。”林秀禾指向记录。
“但不能拿它证明各种材料都能稳定运行。”
有人去隔壁叫了郑工。
郑工过来时,两卷钢带已经摆在试验台上。
赵文博把供货记录和十次试验表一起递给他。
“前五次合格,用的是同一卷料。换乙厂的料以后,开始偏。”
老许补了一句。
“两边送来的尺寸一样,硬软不一样。”
郑工把记录翻到最后。
“鉴定初稿呢?”
“上午已经交办公室了。”
“拿回来。”
赵文博转身出去。
机械组的人拦了一句。
“郑工,因为这个就撤结论?”
“结论怎么写的?”
“连续送料五百次,运行稳定,达到设计指标。”
“换卷以后还稳定吗?”
机械组的人答不上来。
赵文博很快拿着红皮材料回来。
封面右上角写着上报日期。
明天。
郑工翻到结论页,递给林秀禾。
“你说不能报?”
“不能。”
“敢签字?”
林秀禾接过钢笔。
“敢。”
她在试验情况补充说明下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刚写完,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秘书跑进来。
“郑工,部里催材料,说明天上午一定要送过去。”
郑工把红皮材料合上。
“送不了。”
秘书愣了一下。
“那边问原因。”
郑工看向林秀禾。
“你说。”
林秀禾把乙厂的钢带重新装回送料架。
“原来的试验条件不全,结论要重做。”
秘书急道:“月底就要鉴定了。”
老许把机器旁边的工具收开。
“那就赶。”
赵文博拿起新的记录本。
“今晚跑一轮?”
机械组的人把图纸也拿了过来。
“先把几种料都列出来。”
孙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试验间门口。
他大概是来送别的材料,听了半天,忽然开口。
“你们这份也报不了?”
老许转头看他。
“怎么,心里舒坦了?”
孙工的脸又僵了僵。
“我就问问。”
郑工把原来的鉴定材料放到一边。
“别问了。去资料室,把另外两家厂送来的钢带记录也找出来。”
孙工指了指自己。
“我?”
“你做罐头厂方案的时候,不是说自动化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郑工把新表递给他。
“现在看看,自动化先得解决多少问题。”
试验间里的人都忙了起来。
有人去取材料。
有人重列试验次数。
有人拆开刚才送歪的钢带。
林秀禾站在送料架前,把第一组数据写上记录本。
原定明天上报的材料撤了。
月底的鉴定还剩九天。
她进研究所的第一天,没有坐上去罐头厂的车。
却亲手停下了另一份已经准备送出去的结论。
机器重新启动。
钢带往前送了十次。
老许拿卡尺量过,报出数字。
赵文博记下来。
郑工站在门口问:
“下一卷呢?”
林秀禾翻开材料清单。
“甲厂第二卷。”
“装上。”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研究室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