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蒙面人被包了饺子,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是山壁和悬崖,逃生的路被封得严严实实。
可这些人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亡命之徒。
即便被围得铁桶一般,也没有一个人丢下兵器投降。
他们背靠着背,眼露凶光,悍不畏死地向着护卫和援军冲杀过去,刀刀拼命,招招同归于尽。
苏明月提着长剑,冲在最前头。
她的剑法大开大合,和她那副清冷寡淡的容貌判若两人,小小的身体之内爆发出来的力量更是超乎了周明的想象。
周明从洞口远远望去,只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她的剑不快,却极准,每一剑递出去,必取人咽喉或手腕。
剑尖从一个蒙面人的颈侧划过,溅起一道殷红。
那人手中弯刀才举到一半,就仰面倒下了。
血溅到她脸上,她连擦都没擦,眼光冷得像淬了冰。
她身子一矮避过迎面劈来的长刀,反手一剑从下往上撩起,剑锋剖开了第二个蒙面人的胸腹。
她借势转身,长剑随着转身的势头横扫而出,剑刃精准地切进了第三个蒙面人的膝弯。
那人惨叫着单膝跪地,还没来得及举刀格挡,她的剑尖已经点在了他的咽喉上。
四个大丫鬟寸步不离地紧随左右,短剑纷飞,专门替她格挡来自侧面的攻击。
冬梅一个人就截下了两柄同时砍向苏明月后背的长刀,兵器交击的火花擦着她的发鬓溅开,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被逼得步步后退,包围圈越收越紧。
他们的同伙越来越少,到后来,残存的几个人被逼到了一处崖壁的角落,后背贴着山石,退无可退。
战斗打到这个份上,胜负已定。
苏明月停下手,剑尖垂向地面,鲜血顺着剑脊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
她微微喘息着,目光扫过面前这些身陷绝境的蒙面人。
她没有说“降者不杀”。
她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得出来,这些人是不会降的。
那一双双眼中没有任何求生欲,没有恐惧,没有动摇,只有一种死寂般的麻木。
果然,残存的几个蒙面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交换的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下一刻,他们同时反手将长剑架上了自己的脖子。
刀锋划过咽喉的声音,沉闷而短暂。
几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沉重的闷响在山壁间回荡了片刻,便归入沉寂。
周明站在洞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苏明月站在那一地尸首之间,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穿过了漫山遍野的狼藉,不知在看什么。
周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山下的榆阳郡城清晰可见。
风吹过他手里那张破木板,发出轻微的颤响。
周明终于把那只踩在洞口的脚收了回来,往洞外站了一步,然后靠在崖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活下来了。
山洞之中,众人挤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外头的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一股脑儿地涌进山洞里,每一声都像是贴着耳朵炸开的。
有人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有人把脸埋在丫鬟的肩膀上瑟瑟发抖,也有人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洞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宣判。
直到那急促的、整齐的马蹄声从山道下方隆隆碾上来。直到洞外有人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援军到了!”,山洞里的死寂才被打破。
先是几个丫鬟婆子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被从水底捞出来的一般。
各家少爷小姐们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极不真实的茫然,仿佛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活下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哭出了声来,那哭声从压抑的抽泣渐渐变成了放声大哭,紧接着就像传染似的,好几个小姐同时哭作一团。
那哭声不是悲伤,也不是委屈,而是只有劫后余生才能挤出来的、纯粹的宣泄。
“出去吧,出去看看。”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众人这才搀扶着彼此,踉踉跄跄地从洞口鱼贯而出。
外面遍地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断刀折剑散落尸身之间,有的还深深插在尸骨胸膛。
尸体姿态各异,有的保持着临死前挥刃搏杀的模样,双目圆睁,满脸不甘。
有的蜷缩在地,早已没了半点生气,断臂、残肢随处可见,微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片崖壁角落,倒着的几具蒙面黑衣人的尸首。
那些尸首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脖子上的切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将他们身下的泥土洇成一片深黑。
再然后,他们看见了苏明月。
她就站在那一地尸首的前方,手中还是那柄从地上捡起来的长剑,剑尖垂向地面,剑脊上的血痕已经半干,凝成了一道道蜿蜒的暗红色纹路。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早已面目全非,袖口撕裂了,裙摆上糊满了血污。
衣襟上溅开的血迹从肩头一直洒到腰际,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的脸上也沾着几道干涸的血痕,其中一道从额角斜斜划过鼻梁,几乎把她那张清冷的脸分成了两半。
她转过身来看向众人,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瞳仁还是那么黑,那么冷,像是在寒泉里浸过了千百年的一块墨玉,平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满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放声大哭的几个小姐,声音像是被一把剪刀齐齐剪断了。
她们盯着苏明月,嘴唇哆嗦着,眼泪还在往下淌,可哭声硬生生噎在了嗓子眼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些少爷小姐们,哪一个平日里不是锦衣玉食、仆从成群?
哪一个在人前不是端着架子和体面?
哪一个不是趾高气扬,嚣张跋扈,天不怕地不怕?
可此刻他们站在苏明月面前,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反应:
避开目光,退后半步,闭上嘴。
那不是对权势的恭敬,也不是对恩情的感激,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
是兔子见了鹰,是鹿群闻到了虎豹的气息。
一个人杀过人、沾过血之后身上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普通人或许无法描述,却能在对上的第一瞬间从骨头缝里感觉到。
而苏明月身上这种东西,正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他们在诗会上互称“姐姐妹妹”时那个神色淡漠、才华尚可的侯门千金了。
她在刀光剑影里杀了一炷香的工夫,亲手取了不知多少条性命,脸上血还没干。
她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下一个值得她拔剑的人。
不知道是谁先低下了头。
一个,两个,三个,最后所有人都把头低了下去。
不是行礼,不是问安,是连与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