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月的大军是在午后抵达永宁城三十里外的。
五十万大军从安州野狼坡一路北上,沿途收编降卒、安抚百姓,到今日终于回到了幽州的地界。
三十里的距离对于这支最低修为都是炼皮境的军队来说算不得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大军抵达了永宁城十里外。
苏明月勒住战马,银枪往地上一顿,传令全军就地安营扎寨。
五十万人的营帐在城南的旷野上一座接一座地铺开,篝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像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火龙。
而她则带着一万亲军,卸了重甲,只穿轻便皮甲,马蹄轻快地继续向永宁城进发。
永宁城外五里处的官道两侧早已站满了人。
永昌帝刘济带着满朝文武百官在官道正中设了接风台。
朱红锦毯从接风台一直铺到官道尽头,两侧禁军手持火把,将整条官道照得如同白昼。
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排列,周明站在百官之后,藏青色的官袍穿得一丝不苟,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微笑。
再往外是闻讯赶来的全城百姓,男女老少拖家带口。
从城门口一直挤到了官道两侧好几里外,有人手里提着灯笼,有人怀里抱着孩子,个个伸长脖子朝西边张望。
“来了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看见了。
南方地平线上,一条火把长龙正缓缓向这边移动。
那是苏明月的一万亲军,马蹄声整齐划一,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苏明月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黑甲银枪,乌发高束,身后的黑色披风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一万亲军在她身后列成齐整的方阵,矛戟如林,铁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百姓们开始欢呼,起初还是零零散散的几声“少帅”。
很快就汇成了一片排山倒海的声浪。
“少帅!少帅!”
有人把手中的灯笼高高举起,有人激动得跪了下去,有人把自家孩子举过头顶让孩子也看一眼这位幽州的守护神。
苏明月的战马踏上官道,在夹道百姓的欢呼声中缓缓前行。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没有人能看到永昌帝那张漆黑的脸。
他端坐在接风台上,明黄色的龙袍在夜风中微微抖动。
平天冠的旒珠遮住了他大半张面孔,只有两只手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手指泛白。
他身后侍立的小太监看见他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全城百姓都在喊少帅,满朝文武都在恭候少帅,没有一个声音是为他而欢呼的。
苏明月在接风台前十丈外勒住了马。
她翻身下马,将银枪交给身侧的冬梅,整了整黑甲,正要上前向永昌帝行礼。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天空忽然亮了。
不是缓缓亮起来的,是猛地一下,像是有人在夜幕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将漫天星辰的光芒全部挤了出来。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只见苏明月身后的夜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火光。
那火光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赤红,然后迅速舒展开来。
翅膀、尾羽、凤冠、翎眼,一羽一羽地在夜空中展开,化为一只巨大的火凤凰。
凤凰通体燃烧着熊熊烈焰,赤金色的光芒将半边天穹都烧透了,云层被火光映成了翻涌的熔岩,星辰都在烈焰面前黯然失色。
夜空中飘浮的云絮被凤凰翅膀掠过的气浪撕成碎缕,火雨从凤凰的尾羽上簌簌洒落,在半空中化为虚无。
那只火凤凰在苏明月头顶正上方缓缓盘旋,巨大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在夜空中拖曳出长长的火焰轨迹。
它绕着她头顶飞了整整一圈,翅膀扇起的火风将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火光照在她那身黑甲上,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赤金色。
凤凰昂首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啼鸣,那声音不是真切的鸣叫,而是一种仿佛穿透了天地万物的无形震颤,令每个人的衣袍都在微微抖动。
然后它振翅高飞,越飞越高,在夜空的最高处化为一道极亮极亮的赤金色光点,像一颗流星倒着飞回天穹深处,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凤凰消失之后,永宁城外的官道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燃烧的大火消失了,夜空恢复了黑暗。
火把的光芒在刚才那片烈焰面前黯淡得像是萤火。
数万百姓、满朝文武、接风台上的禁军,所有人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仰着头,张着嘴,瞪大眼睛望着凤凰消失的方向。
有几个老农的灯笼掉在了地上烧着了都没人注意到,有几个妇人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不知道自己哭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泥地上。
“天降祥瑞,凤凰现世!”
人群中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这一声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整个人群轰地炸开了。
成百上千的百姓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泥土,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着的抽泣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天降祥瑞,凤凰现世!”
“天命所归!天命所归!”
“日月凌空,神凰降世,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外围的百姓喊得声嘶力竭,紧接着文武百官中也有人跟着跪了下去。
最先跪的是几个在朝堂上被周明用指鹿为马吓破了胆的侍郎。
然后是三品以上的几个老臣。
一个头发花白的前朝遗老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着。
“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念了几句又觉得不对,连忙改口高呼天降祥瑞。
到后来接风台前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只有永昌帝还站着。
他站在那里,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平天冠的旒珠随着他的身体颤抖,珠串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血色的细线,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苏明月站在原地,微微仰头望着火凤凰消失的夜空。
她的脸上依然平静如水,眼底却滑过一丝极细微的光泽。
她是经历过无数次沙场浴血的将领,才不会相信什么祥瑞了。
她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
她重新转过身,目光越过跪满一地的文武百官和战栗不已的永昌帝。
没有看那个名义上的一国之君,而是将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周明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周明微微挑了下眉梢。
就在这时,永昌帝却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