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苏语眠每天天不亮就来小院报到。
白庭芳的教学方式很简单,他唱一句,她跟一句;他拉三弦,她听,不讲理论,不教谱子。
有一次苏语眠拿录音笔把他唱的段落录下来,对着录音练了整整一晚,觉得自己把每个音都复刻到位了。
结果第二天唱给白庭芳听,老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在学我。”
苏语眠一愣:“我……”
“老腔不是学谁的声音,老腔唱的是你自己的气,你把我的每一个颤音都学去了,但你自己的气在哪?”
苏语眠握紧录音笔,没说话。
那天她没有再唱,坐在石榴树下的竹凳上发了很久的呆,白庭芳也没有催她,自己在屋里拉了一下午三弦。
第二天,苏语眠没有带录音笔。
她站在石榴树下,重新唱了第一天那段,这一次,白庭芳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明白了。”
第四天,宣传片正式开拍。
取景地在苏山古城墙下,黄昏的光打在青石砖上,整个画面像一幅褪色的古画。
苏语眠换上准备好的一件月白底绣青花的改良旗袍,站在城墙下候场。
杜棠盈在旁边端着保温杯,紧张得直搓手。
她反而很平静,这几天在小院里唱了无数次,嗓子已经记住了那个味道。
白庭芳今天也来了,坐在远处一把折叠椅上,怀里抱着那把老琴。
导演喊开拍。
苏语眠站到城墙下,夕阳从她身后打过来,整个人笼在一层暖光里。
音乐起,她开口。
“东山的糜子西山的谷~”
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黄土高原上的风从沟壑里刮过去。
最后一句“黄土地里埋着祖先的骨”落下时,感觉嗓子眼里有一股气往上涌,不是情绪,是腔,白老说的那种“自己的气”。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张着嘴,愣了好几秒才喊卡。
“这条过了?”他自己都不太确定,“不,不是过了,这条可以直接用了!”
从城墙上走下来,白庭芳还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抱着琴,没有鼓掌。
当她经过身边时,老人开口了:“明天拍完来院里一趟。”
“好的白老。”
宣传片杀青那天,苏语眠在小院里待了很久。
白庭芳今天没有拉琴,他让苏语眠坐到他对面。
白庭芳低头看着怀里的琴,述说着他和师兄的故事。
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响。
“你来那天,我就在想,这丫头嗓子是对的路子,但不知道心气对不对。”
抬起头看苏语眠,“第一天唱《辞九门回忆》,腔子是准的,后面你不带录音笔来,我知道你懂了。”
“老腔学的不是我的声音,是你自己的气。”
苏语眠感觉眼眶有些发酸,白庭芳站起来,走到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琴。
不是他平时弹的那把旧的,是一把新的三弦,琴身油亮,看得出刚做好不久。
“这把琴,做出来三年了。”把琴放在苏语眠手上,“一直没有找到能接的人。”
苏语眠托着那把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白老……”
“叫师父。”
那天下午,苏语眠在小院里给白庭芳磕了三个头。
没有仪式,没有见证人,只有满树的石榴花和两把三弦。
杜棠盈在院门口举着手机录了小视频,镜头抖得不行,因为她另一只手在擦眼泪。
苏语眠给林佳发了条消息:妈,我有师父了。
回到酒店,苏语眠把三弦放在膝上,轻轻拨了一下弦,声音很脆,带着新琴特有的清亮。
手机亮了一下,是费观澜的消息。
FGL:恭喜!听说白老收关门弟子了,消息在苏山文旅圈已经传开了。
苏语眠愣了一下,这人消息怎么这么快。
是眠眠呀:你怎么知道?
FGL:文旅局长的朋友圈,你现在是苏山名人了。
后面附了一张截图,文旅局长发的朋友圈,配图是女孩和白庭芳在小院里的合影,文案写着:苏山老腔,后继有人。
苏语眠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FGL:要不要出来庆祝一下?冷清月也在,她这两天刚好在附近出差,听说你拜师,专门绕过来的。
是眠眠呀:清月姐也在?
刚问完就收到了冷清月的消息。
冷清月:过来庆祝吗?我开车过去接你。
是眠眠呀:好呀好呀(猫猫转圈)
放下手机,唇角的笑意未褪去,仔细将三弦收好。
而此刻,老城区外,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巷口。
车窗缓缓降下,后座的男人抬眼望向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院门。
“白庭芳今天收她为关门弟子了。”前排的人开口。
后座的男人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院门上移开。
“那件事,安排好了吗?”声音很低。
“已经安排好,您放心,人已经在苏山了。”
男人微微点头,车窗缓缓升起,遮住了他的脸。
黑色轿车重新启动,无声地滑入老城区的暮色里。
车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是一张照片,苏语眠抱着三弦,坐在白庭芳的小院里,笑得毫无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