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刚要从糖果柜台往外挤,就听身后“咣当”一声。
回头一看,一个瘦高个正趴在地上,手边的搪瓷缸盖子滴溜溜滚出去老远。这人脸上表情挺精彩——先是摔懵了,然后抬头看见陈有福的脸,直接变成了见了阎王的样子。
“哎哟我操!”
瘦高个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那速度比受惊的兔子还快。他也顾不上捡搪瓷缸盖子,扭头就往人堆里钻,肩膀左拐右拐,跟泥鳅似的在人群缝隙里滑行。
陈有福眯眼一看,乐了。
“哟,老熟人了。”
他把手里的烟酒往杨建国怀里一塞:“姐夫,帮我拎着。”
“哎?”杨建国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多了两包东西,“你干嘛去?”
“抓人啊。”
“抓谁?”
“就地上那个。”陈有福朝搪瓷缸盖子的方向努努嘴,“几个月前在这楼里跟人演戏,掩护同伙偷人钱包,让我逮着送进去蹲了三个月。估摸这才出来几天,又来了。”
陈有福抬头看了看周围,人太多了,没发现他的俩个同伙,于是抬脚就去追瘦高个。
瘦高个在人群里拼命地钻,心里那个悔啊。他今儿出门前特意看了黄历,上头写着“宜出行,忌东南”,他想这百货大楼在西北方向,那不就没事了吗?结果谁能想到,陈有福这瘟神在这儿!
他边跑边回头,一看陈有福追上来了,差点没把魂给丢了。
“让让,让让!前面的同志让让!”瘦高个一边喊一边扒拉人,手里的搪瓷缸子也顾不上了,随手塞进旁边一个大姐的菜篮子里,妄图销毁赃物。
那大姐低头一看,篮子里多了个缸子,高兴得不行:“哎哟,今儿运气好,买糕点不要票,还有人白送缸子?”
陈有福在后面跑得不紧不慢,甚至还抽空跟那大姐解释了一句:“大姐,那是赃物,一会儿回来找你。”
大姐脸一垮:“……哦。”
瘦高个跑到楼梯口,三步并作两步往下窜。百货大楼的一楼是卖自行车的,停着好几排崭新的永久和凤凰,亮锃锃的,跟阅兵似的。瘦高个脑子里灵光一闪——钻自行车堆里,绕晕他!
他猫着腰钻进车阵里,左拐右拐,自以为聪明绝顶。等他绕了半天以为甩掉了,喘着粗气站起来,一转头,陈有福正站在对面那排自行车旁边,手里拿着枪,笑眯眯地看着他。
“跑啊,接着跑。”陈有福说,“好久没练枪了,刚好拿你当靶子。”
瘦高个差点没哭出来:“陈……陈公安,不至于,真不至于,我认栽,认栽。”双手抱头,蹲了下来,动作之熟练令人心疼。
陈有福走过去,拿出手铐丢了过去:“懂事啊。我问你,这次偷啥了?”
“没、没偷着。”瘦高个满脸委屈,“我刚下手,还没摸着钱包呢,往前挤的时候我自己绊自己摔了一跤,一抬头就看见您了。那缸子是我从柜台顺的,旧茶缸也不值钱。”
陈有福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发现这人确实两手空空,兜里也没鼓囊的地方。
“说说吧,那老头跟那中年人在哪?自己说出来免得我动手了。”
瘦高个脸上带着尴尬:“上次不打自招被您给抓了,他们嫌弃我笨,不带我了。”
“噗嗤。”陈有福忍不住笑了出来,“抱歉抱歉,你继续。”
瘦高个把手铐戴好:“陈公安,我好了,还是去交道口派出所是吧?”一副我很熟的样子。
陈有福顿时被气乐了:“你说你,好不容易出来了,怎么又干这个?”
瘦高个蹲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头:“陈公安,我也不想啊。可这年月工作是真不好找,我去街道办找临时工,人家干事问我有啥特长,我说我手快,人家就让我走了。我寻思我这手艺也不能浪费……”
“你那叫手艺?”陈有福气得笑出声来,“你那叫缺德。”
这时候,杨建国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怀里还抱着那一大堆东西,脸上全是汗:“有福……抓住了?这人偷什么了?”
瘦高个抬头看了看杨建国,又看了看他怀里的东西,眼睛一亮:“大哥,你是他姐夫吧?大哥你帮我说说好话,我真没偷着,我就是……就是路过。”
杨建国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是他姐夫?”
瘦高个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干我们这行的,眼力是基本功。他刚才叫姐夫帮忙拿东西,你现在手里抱着那么多。你是退伍军人吧?看你这站姿,当了至少三年兵。”
杨建国惊呆了:“你……你能看出我当几年兵?”
“那可不。”瘦高个一脸得意。
“啪”的一声,他被陈有福拍了一巴掌:“你还得意上了。”
杨建国看着陈有福,嘴巴张得老大:“有福,这……这人不去当侦察兵可惜了啊!”
陈有福翻了个白眼:“可惜啥可惜,他要真有本事,能在这儿蹲着?就一笨贼。”说着把瘦高个从地上拽起来,解开手铐,“大过年的,我就放你一次,下次再让我碰见了,有你好看的。”
瘦高个满脸不可置信:“陈公安,你要放我走?”
陈有福掏出烟递给姐夫一根,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大过年的我才不想加班。”
瘦高个赶忙朝陈有福鞠了一躬:“谢谢陈公安,我叫张大千,以后有用的着的地方你说话。”
“你说你叫啥?”陈有福的烟都从嘴巴里掉了下来。
“张大千啊。”
“你会画画?”
张大千摇了摇头:“不会。”
陈有福重新拿出手铐:“不会你叫毛张大千,我看你是又想进局子了。”
张大千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会画了。”
陈有福从地上捡起烟,吹了吹又塞到口袋里,想了想还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给张大千丢了一根过去:“走吧走吧,以后找个适合自己干的活吧,下次被别人碰上了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张大千接过烟,愣了愣:“哎,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