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福骑着摩托车,双手冻得厉害,上牙下齿一直在打架。骑到派出所门口时,整个所里静悄悄的,就大办公室里亮着灯。摩托车骑进院里,透过玻璃就看见钱大宝坐在办公桌前面看着报纸。
“大宝哥,晚上好!”陈有福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三步并作两步蹿到炉子边,伸手一烤,“这大冷天的,骑车冻死我了。”
“是冷,我这也刚暖和过来。”钱大宝说着话,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二十块钱递过去,“有福,谢谢你的猪蹄和奶粉。我那侄子可算是吃饱了,今儿愣是没哭一声。”
陈有福用余光看了眼手上拿着的钱:“大宝哥,你这给多了,外面买用不着这么多。”
钱大宝一把将钱塞进他手里,理直气壮的:“我只是反应慢,不是傻。就这我还没算奶粉票的价值呢。”
陈有福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大宝哥,你对自己认识得挺透彻啊。”
“那是。”钱大宝洋洋得意道,“我大哥跑百货大楼问过价格了,本来我妈的意思是多给点的,被我拦住了,咱哥俩之间算那么明白伤情分。我妈让你有空过去吃顿便饭。”
“成,回头等空闲了肯定上门尝尝阿姨的手艺。”陈有福乐呵呵回答着,等手暖和了便起身冲了一茶缸子茶,匀出半缸递给钱大宝:“大宝哥,我上班都半年了,今天这才头一回上夜班。你跟我说说,都要干点啥事?”
钱大宝接过茶缸,慢悠悠喝了一口:“基本上没啥事,一般都轮流睡觉。”
陈有福低头看了眼手表:“这才八点,这么早也睡不着啊,真无——唔唔唔!”
话没说完,嘴就被一只大手捂了个严实。
钱大宝脸上带着少有的严肃,压低了嗓子:“那俩字可千万不能在所里说。你报到头一天说完,电话就响了。”
见陈有福拼命点头,钱大宝这才松开手。
嘴一得自由,陈有福立刻“呸呸呸”地往外吐口水,脸皱成一团:“大宝哥,你手上什么味儿啊?”
钱大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刚才上厕所,水龙头冻住了,没洗手。”
“呕——”陈有福只觉得胃里头翻江倒海,踉跄着跑到门口干呕起来。外头的北风“呜”地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炉火忽明忽暗。好不容易缓过劲儿,一回头,正看见钱大宝在后面摆出一副贱兮兮的表情。
“大宝哥,你快说——你是骗我的,对吧?”
钱大宝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没有,真冻住了,没洗手。”
陈有福感觉天都塌了。
钱大宝这才哈哈大笑起来,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捏东西的手势:“看你矫情的!我是这么拿出来的。”
陈有福翻了个白眼,心里总算好受了点。但看着钱大宝那一脸得意的样儿,心里又不爽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嘴角微微一翘。
“大宝哥,我跟你说个真事儿吧。”
“啥事?”
“我听所长讲,就在咱们这派出所——二十年前,也是个值班夜……”陈有福故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整个人往钱大宝那边凑了凑。炉子里的炭火“噼啪”炸了一声,窗外的老榆树被风刮得“吱呀吱呀”直响。
钱大宝的声音明显高了八度:“咋了咋了?!”
“有一个老警察,半夜听见有人敲窗户。他一回头——”
钱大宝浑身一哆嗦,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啊!!!有福你还是别说了——”
“——发现是自己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
钱大宝愣了一下,慢慢放下手:“……就这?”
陈有福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对,就这。然后他觉得不对啊——他是背对着窗户坐的,影子的脸应该对着墙才对,怎么脸朝外呢?”
钱大宝的脸又白了。他不自觉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窗户。
窗户上蒙着一层霜花,外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就在他转头的工夫——
静了一秒。
然后,“啪。”
电灯灭了。
屋里一下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炉火都缩成了暗红的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蹲在旁边,用身子挡住了光。只剩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勉强照出两个人的轮廓。
钱大宝的声音都变调了:“有福?有福你在哪?!”
黑暗中,谁也没说话。
只有风在院子里打转,有什么东西被吹得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嚓——”
打火机的火光亮了。陈有福的一张脸慢慢从火光后面浮现出来,笑眯眯的,可那笑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看着多少有点瘆人。
“大宝哥,我就在你对面坐着啊。”
“鬼啊!!”钱大宝“噌”地蹿了起来,一激动碰翻了桌上的搪瓷缸子,水洒了一裤裆。缸子“咣啷啷”滚到地上,在安静的屋里响了老半天。
陈有福从办公桌旁边摸到煤油灯,打火机凑上去点燃灯芯,橘黄色的光慢慢铺开,屋子重新亮堂起来。他歪着头看了看钱大宝——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裤裆湿了一大片,在灯光下反着亮。
“哟,大宝哥,你吓尿了?”
钱大宝咬牙切齿:“茶缸里洒出来的水!!!”
“那——”陈有福一脸无辜地看了看煤油灯,又看了看钱大宝的裤裆,“——可能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
说完,“噗”地一吹,又把煤油灯吹灭了。
“陈有福!你到底要干啥!!!”
黑暗中传来陈有福无比真诚的声音:“我想吹灯睡觉了。”
“赶紧把灯给我点上!”
陈有福重新点上煤油灯,凑近了仔细端详钱大宝的裤子,看了又看,最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大宝哥,你裤子上就是吓尿的痕迹吧。这水洒不成这样,你看——这是从腰带往下走的。”
钱大宝不说话了。
他开始满屋子翻箱倒柜。
“大宝哥你找啥呢?”
“找针!把你嘴缝上!”
门外传来了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似有似无的呼吸声。陈有福跟钱大宝对视了一眼,俩人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有、有福,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陈有福不自觉地浑身打了个冷战:“大、大宝哥,要不你出去看看吧,我有点害怕。”
一道手电筒亮光伴随着人脸同时出现,俩人同时吓得抱在一起:“啊,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