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夜色里颠簸了二十分钟，终于驶进了派出所的院子。
车刚停稳，指导员薛峰就从办公室里迎了出来。手里夹着半截烟，脸被冻得通红。看见林建军从副驾驶跳下来，他先是松了口气，接着目光就落在了后车厢那堆得整整齐齐的麻袋上。
“好家伙。”薛峰吸了口烟，“居然有这么多粮食。”
林建军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正费劲爬下驾驶室的陈有福，压低声音对薛峰说：“都是玉米面，没掺东西。”
薛峰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老练的沉稳：“走，先进屋，外头冷。”
办公室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铁锤和李叔把两个嫌疑人押到值班室看着，钱大宝则自告奋勇去烧水。屋里只剩下林建军、薛峰，以及刚进门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的陈有福。
“起来。”林建军踹了一下椅子腿，“这是指导员的座儿。”
陈有福嘿嘿一笑，屁股却没挪窝：“所长，我腿都踩离合踩麻了，您就让我坐会儿吧。”
薛峰摆了摆手，自己坐到了对面的长条凳上，抬眼打量着陈有福：“有福，你小子行啊，这回又立一功。”
“老薛，你就别夸他了。”林建军瞪了陈有福一眼，“这臭小子尾巴已经翘到天上去了，再夸他能把房顶掀了。”
陈有福也不恼，从口袋里掏出烟，给两位领导各递了一根，又给自己点上一支，美美地吐了个烟圈。
薛峰接过烟，正了正脸色：“老林，说说吧，粮食的事，咱怎么弄？要不按所里人头一人一袋？”
林建军靠在办公桌边上，点着烟说：“一共195袋粮食，每袋30斤左右，咱所里才11个人，少了点吧？”
薛峰沉吟了一下：“截留一点没事，但要是留多了，我怕市局那边……”
林建军弹了弹烟灰：“我琢磨着，叫上联防队的老葛，让他也掺和一脚。他们联防队人多，截留下来多点也有个说法。”
薛峰笑了：“这个可以，不过就这么给他们粮食，太便宜他了吧？”
“叫他给三个联防队名额给我们。”林建军咬着牙说道，“不能便宜他了。”
薛峰正要说话，陈有福突然插嘴了：“所长，能不能多要点？”
林建军扭头看他：“联防队临时工，每个月才10块钱，还要通宵巡逻，你要那么多名额有啥用？”
陈有福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然后一本正经地坐直了身子：“所长，我乡下十几个孙子勒。”
“媳妇都没有的人还操心起孙子来了。”林建军瞥了眼陈有福，“那你说说，要几个合适？”
陈有福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叉开：“十个。”
林建军差点被自己的烟呛着：“十个？那不要了老葛的命吗？他手上不一定有这么多名额。”
“所长，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呗，试试又不吃亏。不行就再少要点呗。”
薛峰听了也乐了：“十个？你还真敢开口。”
陈有福嘿嘿一笑：“薛叔，这叫策略。”
林建军用手指了指陈有福：“你小子猴精猴精的。”接着他拿起电话，摇了两下电话手柄。
陈有福不解地问道：“所长，过去叫一下不是更快吗？干嘛非要打电话。”
林建军作势要放下电话：“成，那你小子去叫吧。”
陈有福连忙摇头：“算了算了，大晚上的跑出去冷得慌，还是打电话吧。”
林建军继续向接线员那边接通后报了号码。没一会儿，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粗犷的嗓门：“喂？谁啊大半夜的！”
“我，林建军。”
“老林？是出什么事了吗？”
“好事，你来不来？”
“多好的事？”
“有粮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五分钟到！”
五分钟刚过，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葛大壮推门进来的时候，军大衣的扣子都没来得及系，棉帽歪在脑袋上，两个护耳一高一低地支棱着，像是刚从被窝里被人薅出来的。他一进门先看了看陈有福，又看了看薛峰，最后目光落在林建军身上。
“老林，粮食在哪？”
林建军没急着答话，先扔了根烟过去。葛大壮伸手接住，叼在嘴上，凑到炉子边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整个人才松弛下来。
“老葛，先不急，坐下说。”林建军指了指长条凳。
葛大壮一屁股坐下，眼睛就没离开过林建军那张脸：“我能不着急吗？快跟我说说哪里有粮食。”
“今天晚上抓到俩倒卖粮食的。”林建军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不低，“六千斤上下，玉米面，纯的。”
葛大壮的眼睛眯了一下：“这粮食不会是哪个工厂里倒出来的吧？”
“不是，外地运过来的。”
“那成，不是工厂倒出来的就行。”他提着的心放了下来，“那你是想截留点，不全交给市局？”
“嗯。”
葛大壮吸了口烟，没吭声，等着下文。
林建军也不绕弯子：“截留的事儿我一个人扛不住，找你一块儿。联防队人多，到时候说‘联合清点’‘暂存联防队仓库’，怎么都好圆。”
葛大壮弹了弹烟灰，脸上看不出喜怒：“老林，准备截留多少？我要帮你扛了，又能分多少？”
“一千斤。”林建军竖起一根手指，“能分给你三百斤。”
葛大壮猛地吸了一大口烟，直到烧到滤嘴为止，才在烟灰缸里掐灭，咬了咬牙：“少了。”
陈有福掏出烟又递过去一支：“葛队长，不少了，哪怕没有你们帮忙，我们所里也能截留500斤。”
葛大壮接过烟，摇了摇头说道：“我的意思是截留的少了。”接着他伸出了两根手指，“要搞就大点，直接截留2000斤，我要1000斤。”
哪怕胆大的陈有福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太多了吧葛队长，怕回头不好跟市局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