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福重新换了一身灰扑扑的蓝布棉袄，袖口蹭得发亮，头上扣着一顶塌了沿儿的旧帽子，活脱脱一个给师傅跑腿的小学徒。他坐在解放牌大卡车的驾驶室里，手扶着方向盘，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烟，装模作样地往倒车镜里瞅了一眼自己的打扮，朝着车窗外的林建军问道：
“所长，你看我这打扮像学徒不？”
林建军仔细瞧了瞧，伸手把陈有福的帽子摘下来，用力揉搓，把发型彻底打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回像了。”
陈有福把嘴上叼着的烟拿下来，气鼓鼓地说：“所长，我戴着帽子，对方怎么可能看得出来？我看你就是故意想弄乱我的发型。”说着从挎包里掏出梳子准备梳头。
林建军一把夺过梳子，把帽子又扣回陈有福头上：“臭小子，一天天就知道臭美。抓紧时间出发，大伙都等着了。”
“知道了，知道了。”陈有福拿掉帽子又用手扒拉了两下发型，这才对着钱大宝喊道，“大宝哥，你可以启动了。”
钱大宝拿着摇把点了点头，上前发动车辆。林建军和薛峰带着众人赶忙上了后车厢。陈有福通过后视镜见众人都上了车，挂上挡，一脚踩在油门上，车子轰隆隆地往派出所外开去。
等快到北蜂窝路斜街时，陈有福停下车。后车厢的众人纷纷跳下来，薛峰不放心地走到驾驶室旁，对陈有福说：“有福，等会儿一定要小心，实在不行就撤，我们都在后面。”
陈有福点了点头：“放心吧薛叔，我会小心的。你们也别跟太近，被发现的话我更危险，等我给你们发信号在行动。”
说完他继续把车往前开。薛峰一挥手，带着众人远远跟在后面，隔了几条街。
林建军蹲在墙根底下，二牛趴在他旁边，压着嗓子问：“所长，咱不能再往前点吗？这隔着几里地，有福就算喊破嗓子，咱也听不见啊。”
“再近就被发现了。”林建军点了根烟，“你以为黑市的人都是傻子？附近应该都有他们的眼线。”
薛峰猫着腰凑过来，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这距离差不多了，有福这会也应该到门口了，都注意点，等有福的信号。”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废品收购站门口。
陈有福停好车，刚想把车熄火，想了想自己也不会发动车辆，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不是烧自己的油。他跳下车，用脚踢了踢铁门，“哐哐哐”的响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里面传来老头骂骂咧咧的声音：“大半夜的，哪来的二愣子踢门？”说完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佝偻着背的小老头披着件棉袄走了出来。
“你个二……”话还没骂完，就看见陈有福身后还没熄火的大货车，老头愣了一下，“干什么的？”
“大爷，我来送货的。”
老头压低声音问：“是来送粮食的吧？”
这可把陈有福问愣住了。这剧情不对啊，不应该先对暗号吗？这让自己怎么接？
见陈有福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不回话，老头低声骂了句“真是个二愣子”，接着开口说道：“一壶老白干。”
“不是，大爷，我还没问呢。”
老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可拉倒吧，搞得跟特务接头一样。行了，你进来等着就行了，车子有人会开去卸货的。”
陈有福心里咯噔一下——这尼玛完全没按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啊。要是让他们把车开走了，自个还在这，还怎么给所长他们发信号？这不真成送货司机了，不行，得先撤走。
他一咬牙，转身就往回走。
这回轮到身后的老头愣住了：“不、不是，你倒是进来啊！”
陈有福假装听不见，继续往前走，打开驾驶门坐了上去，心里叹了口气：得，这回卧底行动算是彻底失败了。
车子刚往后倒了一下，黑暗中呼啦啦冒出四五个壮汉，围在车头前。看门老头走到车窗前，对着陈有福问：“你个二愣子，你不是来送粮食的吗？”
“我不是，别瞎说。让开啊，压着脚我不赔。”
后面有个壮汉掀开篷布看了一眼，冲老头喊道：“车上装的是粮食！”
前面的壮汉们赶忙掏出家伙，两个拿刀，还有一个拿土枪指着陈有福。老头连忙按住那人的手臂：“别拿枪！一会儿枪走火把派出所招来，大伙全完蛋！这就是个二愣子，估计哪根筋不对，让我问问他。”
说完又走到陈有福面前：“你不就是来送粮食的？”
陈有福只能硬着头皮装二愣子了：“我……我是送粮食的。”
“那你走啥？倒是下来啊！”
“我不。我师父说了，这流程要是不对，叫我扭头就走，安全第一。”
老头被陈有福的话搞蒙了：“流、流程不对？哪不对了？我不是跟你对暗号了吗？”
陈有福撇了撇嘴：“我都还没说一句呢。”
“行行行，你问吧。”
“两斤排骨高高挂。”
“一壶老白干。这回可以下车了吧？”
陈有福还是摇了摇头：“不行。”
“咋又不行了？流程不是对了吗？”
陈有福叹了口气：“流程是对了，可我师父还说了，这车就跟他命一样，只能我跟他开。别人要是开坏了，那就要他命一样。”
老头无奈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老五，你上车带他去仓库。其余人上后车厢。真特么晦气，碰上个只知道听师傅话的二愣子。”
旁边拿枪的壮汉点了点头，拉开副驾驶车门上了车，用枪指了指前头：“往前开，一会儿拐弯了我提醒你。”
陈有福按着老五的指挥往前开。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开过头了再倒回去，中间还绕着一棵树转了两圈。要不是陈有福记性好，这会儿早就转蒙了。
他手伸进棉袄口袋里。
老五见状，低声喝道：“你想干什么？把手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