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火气:
“不是,是不是这编辑故意玩你啊?这些开头我觉得都可以啊!很有看下去的欲望呀!”
唐多令有气无力地说:
“不会,我换过好多平台,投过好多编辑……都是一样,怎么都过不了稿。”
他垂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方来思索片刻后,问道:
“你以前写的、被拒的稿还在吗?”
“还在。”
“能给我们看看吗?一起参考一下,看看到底有什么可以改进的。”
唐多令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行。”
他起身走到卧室角落,拉开衣柜下方的门,从里面拖出两个大纸箱。
打开箱盖,里面堆满了稿纸。
A4纸、横格本、还有那种小学生用的方格作文本,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曲。
唐多令蹲在箱子旁边,手指轻轻拨过那些纸页,翻开了一沓旧时光: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写的稿,有些是手写,有些是打印出来的,有点乱,没整理……”
罗赫和释小伍凑到电脑前,翻看唐多令以前写的电子稿。
方来和袁采采则蹲在箱子旁,拿起那些纸稿一页一页翻看。
袁采采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语气认真:
“这些都很不错呀,你的文笔好细腻,故事也吸引人,是不是编辑觉得跟现在的市场不相符啊?”
唐多令坐在床沿,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板:
“不知道呀……我刚毕业开始写的时候踌躇满志,干劲十足,可是不管怎么写都是扑街,没人看,偶尔有些评价也是差评,说我完全自嗨,写的毒点一堆。
“有编辑建议我去扫榜,看看现在一些热门书,我也去看了,可是看完之后我学着写,还是扑……”
方来手里拿着一沓稿纸,翻了两页,发现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稚嫩,但每一页都写得很满,几乎没有空白。
他问:“这些稿子是什么?有点乱呀。”
唐多令瞥了一眼,脸上浮起一丝浅笑:
“那是我读初中时写的,也是我小说梦开始的地方,那时候下课闲下来我就脑子里各种幻想情节……
“和自己的几个小伙伴一起冒险,慢慢变强,然后打败反派……哈哈哈,现在看起来还怪幼稚的。”
方来低头看着纸上那些稚嫩的文字,轻声说:
“初中就能写出这么多内容了?好厉害啊……”
唐多令眼神有些恍惚:
“我初中语文成绩很不错的,从小学到高中,语文老师都夸我写的东西有灵气。
“所以我毕业之后,一直觉得写作就是我毕生的梦想,才会信心十足走上这条路,没想到现实一盆又一盆冰水泼过来,把我心气都快给扑没了。”
释小伍从电脑前转过头来,犹豫了一下,问: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唐多令扯了扯嘴角,“马上就三十了,毕业七年,写了几百万字,没有一篇过稿的,所有稿费加起来一共就赚了几百块钱。”
方来放下手里的稿纸,看着唐多令:
“那你自己内心……究竟是想写什么呢?”
听到这个问题,唐多令低着头久久不语。
半晌,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一些,他终于开口:
“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可我也说不清具体想写什么,就是想写自己想写的故事。
“我脑海里不缺灵感,只是写出来就是没有人看,好像没法引起读者共鸣,有时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自嗨。”
他坐在床边双手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
“唉……后面听编辑的去扫榜仿写,结果搞到现在,我自己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写,写些什么好……”
唐多令抬起头,眼神空荡荡,犹如一面落了灰的窗。
客厅里沉寂了几秒。
方来看着他落寞的神情,心里似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写了几百万字……就赚了几百块钱……
一次又一次提笔,一次又一次带着期盼将写好的开篇发给编辑,换来的永远是“达不到签约标准”这种无情的拒绝。
说实话,方来都有点佩服这位唐多令的毅力。
竟然到现在还没有放弃,说明是真的十分热爱写作。
也许是方法不对,也许是命运不济。
与世上许多苦苦挣扎的人一样,正在渐渐丧失自己对自己的价值认同。
罗赫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释小伍撇了撇嘴,嘴巴张开又合上。
袁采采蹲在纸箱旁,手里还拿着一沓稿纸,目光却停在唐多令脸上,双唇微微抿紧。
他们都不擅长写作,该给的建议也都给了。
方来起身,走到唐多令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垂头丧气,上天听到了你的祈祷,所以我们来了,对不对?我有位朋友告诉过我,遇到想不通的问题,就换个角度多想一想。”
说完这句话,方来回头看了眼袁采采。
二人正好视线对接。
袁采采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来,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对,总是闷在家里写,脑子都锈了,我们一起出去逛逛,找找灵感。”
唐多令抬起头:“去哪里逛?”
袁采采单指点着下巴想了想:
“你不是说你觉得自己心气都快没了吗?那就去少年心气最充足的地方……找个附近的大学进去走走。”
唐多令沉思了一会,缓缓点头:
“行吧……”
…………
龙洲市师范学院。
校门口的石碑上刻着红色校名,字体端正,没什么花哨。
门卫低头刷手机,连头都没抬。
五个人光明正大从校门口走了进去。
校园里种着两排行道树,枝叶繁茂,遮出一条长长的林荫道。
他们沿着主干道一路往里走,经过教学楼,窗户反射着下午四点多钟的太阳,亮得晃眼。
右边是一个标准的四百米田径场,红色塑胶跑道,中间是绿茵足球场。
几个男生正在跑道上冲刺,赤裸的上身被晒成小麦色,肌肉线条在奔跑中绷紧又松弛。
足球场上两队人马踢得正酣,叫喊声此起彼伏。
操场边的看台上,三三两两坐着学生。
有人戴着耳机看书,有人抱着吉他练和弦,还有人躺在书包上睡觉,一本书盖在脸上挡阳光。
五人沿着操场边慢慢走。
方来他们四位本就是这个年纪。
十八九岁,大学新鲜人。
对这些场景感触不深,觉得稀松平常,东泽大学的日常罢了。
可唐多令不一样。
他走在跑道边的水泥台阶上,脚步越来越慢。
视线掠过那些奔跑的身影、那些肆意的笑骂、那些毫不掩饰的青春……
满眼都是十年前的自己。
他看着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从书包里抽出一沓A4纸,低头在上面写着什么,写着写着突然停下,抬头望天,然后猛拍了一下大腿,低头狂写。
唐多令站在台阶上,看得出了神。
方来站在他旁边,第一次认真端详这位外卖员的脸。
很普通。
五官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眉毛不浓不淡,眼皮略有些耷拉,眼底藏着淡淡的红血丝,鼻头圆润,双唇微微有些开裂。
皮肤因常年送外卖被晒得偏黑,颧骨处有两片淡淡的晒斑。
三十岁不到,眼角却已经有了细纹。
是那种扔进人群里,绝对不会有人注意到的长相。
可此刻他站在夕阳里,看着操场上那些少年,眼睛里……有光。
太阳从西边缓缓沉下去,浮云被一层层染了金边。
操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跑圈的、踢球的、散步的、坐在草坪上聊天的。
一阵晚风蓦然吹过,带着夏末的温热和青草被晒了一整天后的气味。
几个女生从跑道边走过,裙摆被风掀起一角。
“啊——!”
罗赫瞪直双眼,脖子往前伸了半寸。
风吹过去了,裙摆落下来。
罗赫长叹一口气,摇头晃脑:
“唉,春风知我意,打底伤人心啊……”
释小伍一巴掌拍在罗赫肩膀上,力气不小,拍得罗赫一个踉跄:
“去你的!你个色批!菜菜还在呢!”
袁采采双手抱胸,斜眼瞥了罗赫一眼:
“就是,会长你太不正经了!”
罗赫揉着肩膀,嘿嘿笑了两声,没反驳。
唐多令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打闹,嘴角不自觉带上了弧度。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含有羡慕,也透着释然:
“哈哈哈,年轻就是好啊。”
他转回头,望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
“我在想……要不要写一个校园题材,你们说有搞头吗?”
袁采采点头:
“可以啊!校园题材也有很多受众的!”
唐多令正准备开口……
叮铃铃!
手机响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接通放在耳边,顿时瞳孔地震,脸色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