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面一直没动的罗赫忽然一声大喊。
其余四人皆转过身来。
罗赫胸膛起伏,攥着拳头,死死盯着唐多令,肃声道:
“你不能就这么放弃!唐多令,你还有少年心气!”
唐多令直挺挺呆立原地,一脸茫然。
罗赫往前走了一步,底气十足,嗓音洪亮:
“看到路边的飞蓬草,你还是会想着去砍!捡到一根木棍,你还是会像剑一样挥动!谁说少年心气会消失!
“写作是你终其一生愿意追逐的梦想,你每次码字前要洗手,家里杂乱,书桌却干净整洁,这种仪式感,不正是少年心气的体现吗!
“路边看到骑电瓶车的人没戴头盔和玩手机,你会好心出声提醒,这不也是赤子向善之心吗!
罗赫声音发颤,越说越急。
他跳下草丛后面的山坡,一把折下几朵桂花,冲到唐多令面前奋力砸进他怀里!
桂花砸在胸口,花瓣散落。
罗赫喘着粗气,目光如炬盯着唐多令双眼:
“你还没有被社会驯化,还没有被现实击垮,还没有变成生活的木偶!”
听到这番话,方来眼中愈发明亮,双眉渐渐上扬。
“说得好!会长!”
他快步走到唐多令身边,也同样举出了一连串的案例:
“刘邦四十多岁还在路边逗狗,五十多岁就问鼎天下,半生闲散不改凌云少年志!
“姜太公大半辈子落魄潦倒,垂钓渭水不问世事,年过七旬依旧心怀大志,暮年出山辅佐周室,杀伐决断,古稀之年还保有少年逐梦的赤诚与魄力!
“辛弃疾晚年归隐闲居,褪去沙场锋芒,却还是写下了『男儿到死心如铁』!可怜白发生又怎么了,他梦中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满腔家国热血,白发苍苍不忘执念收复河山,一腔报国赤子之心,至死都是热血少年!”
罗赫似是受到方来感染,语调陡然拔高,伸手一指,指尖直戳到唐多令胸口:
“没错!杜甫服了,苏东坡服了,李贺服了,那又怎么样!
“有人服,是他们的事!总有人不服,刘邦不服,辛弃疾不服,我不服!你也可以不服!!”
这慷慨激昂的话在唐多令脑海里炸开,宛若惊雷。
他双唇微张,半晌蹦不出一个字。
方来抓住唐多令的肩膀,双眸似剑,精光连闪:
“你可以办到!可以写出你心中的故事!!”
激动不已的方来,抓住唐多令肩膀猛地晃了几下。
唐多令浑身一抖,似是魂魄归位般,眼神从空洞渐渐聚焦,呢喃道:
“那……那我该写什么……写同人文吗?”
“不!”方来摇头,斩钉截铁,“还记得你初中时期在纸上勾勒的那个故事吗!就写少年的冒险,用你最朴素真诚的情感,写出你最初的梦想!”
唐多令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啊?那个好中二啊,招式都是大喊出来的。”
方来正色回应,字字铿锵有力:
“少年的招式就该大声喊出来!让天地都听一听啊!”
释小伍和袁采采这时也走过来打气。
“对!你可以的!我们相信你!”
“就是!放手去写!不要想那么多,抛开一切杂念!”
唐多令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桂花,又抬头环视了一圈四人。
在这一刻,他好像看到四人身上都在冒出炽烈又蓬勃的光辉,正在往自己身体里晕染,慢慢浸入四肢百骸,直至脑中积聚已久的迷惘猝然清晰……
一道灵思宛如天光乍现!
“我知道了!!”
唐多令攥紧桂花,转身就跑。
“走!!我们回去写!!”
…………
出租屋。
唐多令一头扎进卧室,门砰地关上。
方来四人留在客厅里等。
时间一点一滴地走。
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深蓝,夜幕降临。
星光点点,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罗赫坐在沙发上,双腿叉开,仰头盯着天花板。
释小伍蹲在茶几旁,下巴搁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翻着那本《故事》。
袁采采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画圈。
方来坐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次足足过去了两三个小时。
久到释小伍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他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咧嘴。
卧室里还是没有动静。
砰!
蓦然间,卧室里突兀响起一道重物砸在地面的声音!
四人脸色一变,连忙冲上前。
释小伍拉开门,着急大喊:
“你没事吧!唐多……”
话没说完,四人皆愣在了原地。
只见唐多令坐着的那张破旧木椅往后倒在了地上,是他起身时动作太大碰倒的。
而唐多令正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合同,纸张边角微微卷曲。
脸上热泪盈眶。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嘴唇哆嗦,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成功了……”
他举起合同,犹如举起一面旗帜。
“编辑很喜欢,跟我签了保底,千字一百!!”
整个屋子安静了一小会。
“耶!!!”
“卧槽!!牛逼牛逼!!”
“太好了!!恭喜恭喜!!”
方来站在门口,嘴角渐渐咧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唐多令擦了擦眼泪,把合同紧紧攥在手里,又从桌上抓起那几朵已经有些蔫了的桂花,转身冲出了屋外。
释小伍还想去追,被袁采采一把扯住袖子,摇了摇头。
罗赫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你似不似傻?这种相当于人生重启的大喜时刻,你要留给他自己好好享受。”
释小伍恍然,讪讪一笑。
方来望向罗赫,二人对视,方来果断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
若非罗赫及时醒悟,勇敢说出那段话,就没有这次的成功。
唐多令也就没法完成自我救赎。
是罗赫体内那热烈燃烧的赤诚之焰,点燃了唐多令心底即将熄灭的灵魂火种。
一个十九岁正值青春的人,拉了一个二十九岁行将就木的人一把。
…………
唐多令手里握着保底合同,一路往上狂冲。
冲过楼梯,冲过走廊,冲上顶楼,推开天台的门。
这里是他平时写作时最喜欢来放空自己的地方,是他无数个灵感和巧思的摇篮。
他站在天台边,望着漫天星斗与楼下的万家灯火,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大喊:
“我做到啦!!我做到啦——!!!”
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又被风吹散。
嗖!!
唐多令将手中的合同与那几株象征天意的桂花奋力抛洒而出!
花瓣与纸张在空中随着晚风飞扬,四散开去,飘向远方。
带走了唐多令七年来所有的憋屈与不甘,也帮他找回了自认为丢失的少年心气。
少年心气,当然是不可再生之物。
年少时的莽撞热忱、不计后果的勇敢、满眼纯粹的热爱、毫无世故的赤诚,只在那段年岁里鲜活一次。
走过人间冷暖,见过得失聚散,便再也回不到当初那份浑然无畏。
可唐多令想说,他就要说,他偏要说!
少年心气,本就是不可磨灭之物!
它会被生活磨平棱角,被现实暂时掩藏,藏在沉稳内敛之下,压在烟火琐碎之中,看似收敛沉寂,实则扎根骨血。
平日里藏锋敛锐,安分度日,一旦遇见热爱、遇见正义、遇见心底不肯妥协的东西,那份年少时的滚烫与孤勇,瞬间就会破土而出。
人会长大成熟,学会隐忍低头,褪去青涩莽撞,但骨子里那份少年独有的干净、倔强、赤诚与热血,永远会留在灵魂深处。
历经世事,依旧滚烫如初。
岁月或许收走了年少轻狂,却永远夺不走心底长存的风骨。
刘过在《唐多令》里说: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可唐多令说:
且折桂子再斟酒,只不过,又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