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秋日多肃杀之气。
万物萧条,生机渐退。
一场妄界有史以来都能排得上号的大事件,以『一品会』副会长徐含章身死划上了句点。
缺月府正厅,灯光昏黄。
韩沛的遗体安静躺在冰柜之中,管叔替他将破碎的甲片和夹克碎片都清理干净,换上了一身整洁的黑色休闲服。
那张英俊的脸庞双目紧闭,嘴角残留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只是睡过去了。
只是不会再醒来。
曹错坐在正厅左侧的太师椅上,背靠椅背,双腿交叠搭住前面矮凳,一只手垂在扶手下,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
凭借他的『修罗之力』体质,回到缺月府时就恢复了行动能力。
烟已经烧到了滤嘴边缘,灰烬弯成弧线悬在半空,他却没有去弹。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了十多个烟头,还有两三根没完全熄灭,正冒着青烟。
曹错又从兜里摸出烟盒,倒了一下,空了。
他把皱巴巴的烟盒攥成一团随手丢在桌上,嗖的一下消失不见又嗖的一下回来。
手里拎着两瓶酒,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皱了一下眉,没有停,又灌了第二口、第三口……
第二瓶、第三瓶……
烈酒入喉,也压不下满腔哀痛,悲伤将酒推了出来,漏了满身,曹错身上沾着血迹的黑色修身西服湿了大一片,地面满是酒渍。
方来四人看着曹错不停给灌酒,齐齐走上前去劝他停下。
曹错甩开四人手臂,握着半瓶酒走到冰柜旁。
他低着头,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冰柜的玻璃盖上。
曹错猛地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又很快放了下去。
方来朝冰柜方向凑近,停在曹错身后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C哥……”
喊完之后,方来才发现,他不知道自己后面该说些什么。
韩沛的遗言是让他带着半流小队继续往前走,可他也才不过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年。
有些事他还没经历过,有些话……他也还不知道该怎么说。
曹错吸了一下鼻子,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五指插进头发里往后捋了一遍,把额前那些被酒液打湿的发丝拢到脑后。
他偏过头来,嗓音有些沙哑:
“你们回本界吧,回自己家里待一段时间,阿沛的后事……我来处理。”
袁采采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让我们也帮……”
“回去吧。”曹错直接打断了她,异常坚决,“回去,等我通知再回来。”
方来几人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动。
他们知道这是曹错想让他们换个环境,调节一下心情,自己一人独自面对这些悲伤。
曹错又补了一句,语气怅然,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下命令:
“都回去吧……”
四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转身,朝各自房间走去。
方来走到门槛处回头看了一眼,曹错依然站在冰柜前,那只攥着酒瓶的手垂在身侧,瓶口朝下,几百万的好酒全部倾倒在地。
…………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最先冲出来的永远是那个毛茸茸的身影。
“汪汪汪汪!!”
暑假摇着尾巴从电梯口蹦进来,绕着四人脚边来回转圈,嘴里发出欢快叫声。
袁采采低头看着这只熟悉的边牧,手中行李还没放下,嘴唇却已经抖了起来。
韩沛一死,在他身上留下的那部分通契之力便随之消散。
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只普通的边境牧羊犬,聪慧如常,只是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呜……呜……暑假……”
袁采采蹲下身,一把将暑假抱进怀里,双臂箍紧。
暑假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浓烈的悲伤气息,不再摇尾巴,嘴里发出嘤嘤轻叫,伸出温热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袁采采脸颊上滑落的泪水。
袁采采哭得更加厉害,肩膀剧烈抖动,把脸埋进暑假蓬松的毛里。
暑假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四只爪子啪嗒啪嗒地踏在走廊上,小跑着往四楼楼梯口蹿了过去。
不一会儿,它又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嘴里叼着一双灰色拖鞋,扔到四人脚边。
而看到这双拖鞋,方来三人心如刀绞,又一次红了眼眶。
那是韩沛的拖鞋……平日里每次从妄界回来之后都会换上。
暑假张着嘴哈赤哈赤喘着气,舌头耷拉在一边。
仿佛在说:“我的主人呢?”
释小伍终于撑不住了,蹲下身摸着暑假的头,哽咽道:
“圣子……你以后到了真境,能让暑假再重新说话吗?”
方来的嘴唇颤抖,目光落在暑假那双黑亮湿润的眼睛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当然能……可是,真的要这样做吗?我一旦通契了暑假,它就会知道沛哥死了,对它来说……会不会更加残忍?”
其余三人沉默不语。
是啊……圣子说的有道理。
如果让暑假保持普通狗狗的状态,它不会理解什么叫人类的死亡,只会一直保持着期待等着韩沛回来。
要是通契了它,就要让它也经历一次生死离别,经受永远失去主人的痛苦。
这种滋味,他们几人才刚刚体会过。
真要让暑假也再体会一次吗……
方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双拖鞋握在手里。
几人去厨房拿了几块暑假平时最爱吃的鸡胸肉和排骨,蹲在走廊上喂给它吃。
暑假吃完之后舔了舔嘴巴,又跑回电梯口趴了下来。
两只前爪交叉叠在前面,下巴搁在爪子上,眉眼低垂,黑亮的眼睛一直望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
袁采采心疼得不行,抹着眼泪又想上去抱它。
方来却伸手扯住了她的袖子,微微摇了摇头:
“算了……走吧,我们不在工作室的每一天,它都是这样度过的……看以后能不能跟C哥说,把它接到缺月府去。”
众人这才转身,走出工作室大门。
…………
泉陵市。
方来打开家门的时候,墙上的钟正指向傍晚六点十分。
他从包里拿出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换好拖鞋走进去,屋里空荡荡,客厅窗帘拉着,茶几上摆着半杯没喝完的水。
尹舒还没下班。
方来把包放在沙发上,坐在旁边,仰着头怔怔出神,思考着一个问题。
一会儿等尹舒回来问他怎么突然回家,他该怎么回答?
不能把悲伤挂在脸上,妈一定能看出来。
那撒个谎?只要不让妈看出来就行……
可是……真的要对着妈撒谎吗……
正想着,方来猛然坐直身体,脸上表情僵住,双瞳颤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沛哥死了……那C哥……又该怎么去给沛哥的父母交待呢……
白发人送黑发人……C哥该怎么去开这个口……
方来顿感呼吸一阵困难,下意识地大口吞咽着口水,做着深呼吸,努力调整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