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来自从来到妄界后,受到过许多次震撼,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见过十恶不赦的坏人,见过实力绝巅的强者。
可从没有对哪一个人,让他如此发自内心钦佩。
也对呀……
堂堂妄界第一神医,怎么会是一个酗酒之人?
若总是喝酒误事,耽误看病,又怎配得上这『神农权柄』?
喝酒并非因口欲而弃病人安危于不顾,只是为了麻痹自己而更好专心行医。
陈最喝了一两壶酒,脸色已微微泛红,说话声也不自觉大了些,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身病易治,心病难医,躯体伤痛有汤药可解,但执念、贪嗔、郁结酿成的心结,病人自己不肯放下,医者也束手无策。
“病无穷而医有限,纵然医术造极,也有不可治之疾,注定寿尽、病入膏肓者,再高明医术也无力回天。
“重病耗财,贫寒之人无力抓药,困苦穷愁是病根,世道贫苦……亦非医术能化解。
“这些都是我辈行医者的万千无奈,尤其在妄界这种地方当一名医生,更加复杂,连我都只能借助酒精来抵抗这一切……”
他看向方来,略带深意问道:
“要是菜菜第一次来琅琊山我就跟她说这些,告诉她与我之间的渊源,你觉得她能受得了吗?”
方来稍一思索,便轻笑道:
“前辈,你小看菜菜了,别的我不敢保证,她知道后绝没有我这么大反应,她的接受能力之强……我前所未见。”
陈最有点不相信,挑了挑眉:
“她心态这么好吗?”
方来点头:
“一会儿就知道了,不过前辈……我是真的想敬您一杯,实在是佩服。”
说罢,方来连杯子都不拿,直接拿起酒壶平举身前,与陈最碰杯后仰头就喝。
陈最看到方来咕噜咕噜灌,连忙一个闪身过去:
“哎哎哎!你少喝点少喝点!喝上瘾了还!撒手撒手!给我留点!!”
方来被夺过酒壶,擦了擦嘴角,胃里一阵辛辣。
看到陈最那眯起一只眼往酒壶里看剩余量的样子,方来哭笑不得。
看来陈最前辈也不光是为了麻痹自己,多多少少也是有点好这一口的……哈哈哈哈哈!
大约半小时后,瀑布方向那颗光茧终于有了动静。
表面那些流转青色纹路缓慢暗淡下去,整颗光茧从底部开始消散,一截截露出里面袁采采的身影。
她双脚重新接触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好似是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方来早就从亭子里冲了出去,正好在她要倒下去的那一刻赶到,双臂稳稳揽住她肩膀和腰。
袁采采靠在他怀里,睫毛颤了两下,慢慢睁开,眼神还有些涣散,嘴唇微张,呼吸浅细。
陈最慢悠悠地走过来,双手背在身后打量了她一眼:
“成功了,但是会有点虚弱,扶她过去坐会儿,吃点东西很快就好。”
方来将袁采采搀到亭子里坐下,从『须弥箱』里翻出一块绿豆糕递到她嘴边。
袁采采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慢慢嚼了咽下去,又喝了两口水,面色才恢复了一些红润。
“好点了吗?”方来把水杯放下,轻声问。
袁采采点了点头,嗓音有点沙哑:
“嗯,好多了。”
她偏头看向陈最,真诚道:
“谢谢了,以后我就不会再晕了吧?也不用再服药了?”
陈最没回答,而是给方来递了一个隐晦的眼色。
方来会意,将袁采采的手捧在掌心里,柔声开口:
“菜菜,你听我说……”
他把陈最所说的事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方来讲述的过程中,陈最一直靠在亭柱上,双臂抱胸,一直留意着袁采采的表情变化。
除了在听到自己爷爷袁益就是『杏林老翁』,是妄界最早一批次生寰客时露出了短暂的惊讶之色,其他时候都还算平静。
只是攥着方来的那几根手指,在不自觉收拢。
听完整个故事,袁采采垂下眼帘,眸色黯然,沉默良久后才轻叹道:
“难怪……难怪爷爷那时候那么痛苦。”
方来握紧她的手:
“是啊……他老人家晚年肯定日日夜夜都在经历良心拷问,太折磨了……”
袁采采抬起头,看向陈最:
“所以我应该叫你……师叔?”
陈最两手一摊:
“辈分上来说,还确实是。”
方来蓦然道:
“前辈……我突然想到,要是这样的话,菜菜恐怕……不会修『通契』。”
袁采采接上了话,语气平静又果决:
“我不会的,是我爷爷对不起它们在先,我又哪里还有脸召唤它们出来帮我战斗呢?是我们袁家欠它们的,白泽估计也不会愿意跟我『通契』,不恨我就不错了。”
陈最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
“你想召唤还未必能召唤得出来呢。”
方来不解,“什么意思?”
陈最坐回长凳上,正色道:
“白泽这种神兽不分雌雄,吸收天地精华便可产子,数量极其稀少,一生……只生一胎。”
袁采采和方来同时一怔。
袁采采呢喃道:
“那就是说……白泽这个种族已经……”
方来的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如果是这样,那陈最的师兄『孤鸿子』就真的犯下了大罪过。
先不论他杀白泽幼崽此事的对错,白泽本身就是心地善良的神兽,救人泽世,行无数善举,造福苍生。
最后……竟落得一个灭族绝种的悲惨下场。
“那也未必。”陈最耸了耸肩。
方来猛地抬眼:“啊?”
陈最举起一根手指:
“我说只生一胎,又没说只生一个,我记得当年在巢穴里,那白泽幼崽躺的草堆旁边还有一个凹陷,应该那一胎是生了两个,只是另外一只不知道去了哪里。”
袁采采心里一松,抿了抿嘴唇道:
“要是真的还有一只,我希望能找到它,补偿也好,道歉也好,总之尽我所能……去帮助它吧,如果它需要的话。”
陈最缓缓道:
“白泽成年之后战力极其彪悍,要是当年那另一只幼崽还活着,它不会怪你的,它只会记恨我师兄,追着他杀,就是不知道我那师兄……还是死是活。”
方来看着两人都这么惆怅,直接拿过酒壶来一人倒了一杯:
“哎呀,遇饮酒时须饮酒,青山偏会笑人愁,喝酒!”
陈最双眸一亮:
“说得好,喝酒!”
袁采采也端起了自己那杯酒,三人碰在一起,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袁采采被酒液呛得咳了两声,方来连忙抬手在她背上轻拍。
她放下酒杯,认真朝陈最鞠了一躬:
“真的多谢,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方来牵着她的手刚转身迈步,身后传来陈最的声音:
“哎!等一下!”
两人回头。
陈最从长凳上起身,手里还攥着那半壶酒,嘱咐道:
“血网是我用神农权柄依靠经脉所筑,十分牢固,可是菜菜你要是以后受到了经脉破裂的重伤,那些蕴含白泽血脉的血仍然会混入你体内,到时得回来我这里帮你补,不然还会晕。”
方来嘴角弯起,举起那只和袁采采十指紧扣的手,朝陈最晃了晃:
“放心,我会保护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