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号码头。
探照灯的白光把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杜维屏站在铁丝网前,手里的铁棍已经掉了,两把驳壳枪还别在腰后,可他连碰都没碰。
因为他看见常遇春身后那挺马克沁重机枪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胸口。
那黑黝黝的洞口,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吓人。
“跪下。”
常遇春又说了一遍。
杜维屏身后的青帮弟兄已经跪了一片。
算盘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地响,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饶命”。
有人把煤油桶放倒在地上,桶口“咕嘟咕嘟”往外冒煤油,浓烈的气味呛得人流泪。
更多的人把手里的斧头、铁尺往地上一丢,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杜维屏站在人堆里,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他的嘴唇在抖,眼珠子在转,右手好几次想往腰后摸,可每次刚动一下,常遇春身后那排辽军士兵的手指就搭上了扳机。
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户城混了二十七年,见过洋人巡捕开枪,见过日本兵杀人,见过无数人死在他面前。
可那些枪口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齐齐对着他一个人。
“我……我跪。”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两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嘴唇都在抽。
他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石板上。
两条腿像灌了铅,跪下去的时候震得膝盖骨生疼。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常遇春看了他一眼,把枪收回来,别进腰后的枪套里。
他对副官说:“绑了,跟其他人一起,押回去。”
杜维屏被两个士兵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疼得他直咬牙,可他没吭声。
他被推搡着往码头外面走。
................
与此同时,城西。
院长的粮仓外面,孔令侃带着二十来个人,蹲在一排被炸塌的矮墙后面。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早扯掉了,衬衫袖口卷得老高,露出小臂上一道被铁丝网刮出来的血痕。
他手里攥着一把勃朗宁,身边的几个人抱着煤油桶和火折子,脸上全是汗,在夜风里冒着白气。
他们的目标是城西最大的粮仓,辽军从各地抢来的军粮,有一大半堆在这里。
烧了它,辽军在户城就得断粮。
“快点!”
孔令侃压低声音催促,“点火之后往东撤,车在巷口等着!”
几个人摸到粮仓墙根下,把煤油桶拧开,正要往墙里泼——
“动手。”
一声断喝从粮仓大门方向传来。
粮仓的铁门“咣当”一声被推开,几十道手电光同时亮起,光柱像一把把白剑,刺穿了黑暗。
院长站在大门口,手里端着一支冲锋枪,枪口正对着孔令侃的方向。
他身后的辽军士兵已经散开,从两翼包抄过来。
“孔家的小崽子。”
院长认出了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戏谑,“你爹在南京管钱,你在户城管烧?好大的胆子。”
孔令侃猛地站起来,勃朗宁对准了院长。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哆嗦,嘴唇也在哆嗦。
他知道院长是谁,张铭的兄长。
他要是打死这个人,孔家就彻底完了。
可他要是放下枪,孔家的根基也完了。
他的脑子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别动!”
院长吼道,“放下枪!”
孔令侃没有放。
他的手指在抖,枪口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咬了咬牙,手指一紧。
“突突突突突!”
院长的冲锋枪先响了。
一梭子子弹扫过去,孔令侃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摔在矮墙上。
勃朗宁从他手里脱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院长脚边。
他的胸口被打得稀烂,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把灰西装染成了黑红色。
他身后的那些人吓得扔了煤油桶,齐刷刷跪倒在地,有人开始嚎啕大哭。
院长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孔令侃。
那张年轻的脸已经没了血色,眼睛还睁着,嘴张着,像要说什么。
院长站了两秒,转头对副官说:
“拖走,昭告天下,就说孔家的人在户城烧军粮,被就地正法了。”
这一夜,户城四大家族和杜月笙派出去搞破坏的人,无一漏网。
十六铺、杨树浦、曹家渡、城西粮仓、沪西纱厂,所有行动点都被辽军预先埋伏的兵力同时收网。
反抗的只有孔令侃和铁臂顾两处,两人都被当场击毙。
其余的全部被活捉,绳子捆成一串一串,押往江边的战俘营。
码头上的尸体被拖走,地上的血水被江水冲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煤油味、火药味和血腥味,一直到天亮都没散。
户城风声鹤唳。
天刚亮,大街小巷就贴满了辽军的新告示。
红纸黑字,上面写着所有参与暴动者的名字。
杜维屏、孔令侃、铁臂顾等人名字上画了红圈。
“通敌叛国,就地正法,胁从者,准其自新。”
告示下面围满了人,有人读,有人听,没人敢出声。
那些昨晚还躲在窗户后面看热闹的市民,天亮之后看见街口挂着的尸体,一个个缩着脖子绕道走。
杜月笙想跑,却在自家石库门房子的后门被堵住。
他听见前门有动静,翻身从后窗爬出去,顺着巷子往东跑。
巷口停着一辆黄包车,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他刚跳上车,还没来得及喊“快跑”,前面巷口就被一辆装甲车堵死了。
李文忠从车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匣子枪,枪口垂着,但手指搭在扳机上。
“杜先生,跑什么呢?”
杜月笙坐在车上,喘着粗气。
他看了看前面的装甲车,又回头看了看后面,巷子另一头也被辽军士兵堵住了。
他慢慢从车上下来,站在巷子中间。
“不跑了。”他说。
李文忠上前一步,没有铐他,只是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杜月笙低着头,跟着李文忠往巷口走。
他路过那些围观的市民时,没有人敢看他,所有人都把脸别过去,像不认识他一样。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在十六铺码头上第一次,被人叫“杜先生”的那一天。
那天围观的人比现在多十倍,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都在朝他拱手。
现在那些人还在,可没有一个敢认他。
指挥部里,院长见了杜月笙。院长没有绕弯子,上来就一句话:
“杜月笙,我给你和你儿子一个活命的机会。”
“现在你告诉我,四大家族在户城还有什么底子,谁跟日本人做过生意,谁跟洋人勾过手。”
“你说清楚,我让你活着离开,你说不清楚,黄浦江底有你一套豪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