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连忙摆手推辞,几番推脱不下,终究拗不过几人的好意。
一行人放慢脚步,陪着老人缓缓下山。
泥泞的山路格外难行,陈韵禾一路小心搀扶着老人,避开湿滑的陡坡和积水深坑,慢慢往山脚村落走去。
一路闲谈,陈韵禾又听见了许多未曾听闻的山村琐事。
山里人家大多清贫,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参军,留守的多是老人和妇孺。大家日子虽苦,却个个勤恳踏实,对读书识字、对好日子,始终抱着实打实的期盼。
半个时辰后,平安将老人送到山脚的小院。
老人再三道谢,非要从院里摘几个刚熟的山柿子塞给他们,质朴的热忱让人不忍拒绝。
辞别老人后,几人不敢多做停留,趁着天光未尽,快步赶路返程公社。
等踏回公社驻地时,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彻底褪去,夜幕沉沉笼罩大地。
奔波整整一日,众人皆是身心疲惫,鞋袜裤腿沾满泥浆,浑身又累又冷。
公社食堂特意留了热饭热菜,一碗热米汤下肚,浑身寒意才慢慢消散。
简单吃过晚饭,同事两人早早回屋歇息,连日翻山赶路,体力早已透支。
陈韵禾却毫无睡意,端着一盏煤油灯,坐在屋前的小石桌旁,翻开笔记本,细细整理今日的采访记录。
白日里学堂孩童的澄澈眼神、中年婶嫂粗糙却认真写字的双手、固执护女的农家大娘、心怀求学念想的年迈老人,一幕幕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一字一句,皆是山村最真实的模样。
这里贫瘠、闭塞、条件艰苦,缺书缺纸、缺师资缺物资,还有根深蒂固的老旧观念束缚着人心。
可这里的人,勤恳、坚韧、向阳而生。
哪怕日子清贫,哪怕前路不易,依旧愿意挤出时间读书认字,拼尽全力想要走出愚昧、过上更好的日子。
这质朴又蓬勃的生命力,最是动人。
陈韵禾越写越是心绪翻涌,原本零散的素材,渐渐在心底串联成一篇完整的纪实文稿。
夜深露重,山间晚风微凉,吹动桌上的纸页。
她停下笔,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天边挂着一轮浅浅残月,稀疏的星辰若隐若现。
同一轮明月,照着山野乡村,也照着千里之外的京市小院。
不知道林弘安此刻是否歇息了,小院空空荡荡,他一个人会不会太过冷清。
心底泛起浅浅的思念,温柔又绵长。
她拿出白天没来得及寄出的信纸,借着灯火,又添了几行字,细细写下今日走访的所见所感,末尾落笔,轻声叮嘱他按时吃饭、好好歇息。
折好信件,装入信封,小心翼翼收妥,只待明日一早交由邮差寄出。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市。
夜色静谧,月光洒满寂静的小院。
林弘安结束了晚间的加班,骑车归来时,夜色已深。
机关近日档案整改工作临近收尾,前日同事恶意造假的遗留问题需要逐一核对清查,连续几日,他都忙到深夜才能归家。
推开院门,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没有往日窗内透出的暖光,没有灶台温热的烟火气,也没有那人温柔的问候声。
短短几日,空旷的小院,总让他觉得少了大半暖意。
他将自行车停稳,抬手揉了揉眉心,褪去一身疲惫。
烧水、简单洗漱,动作利落却透着几分冷清。
往日夜里,他伏案处理工作,屋内总有一盏灯火相伴,有人安静看书,偶尔抬头与他闲话两句,寻常琐碎,却是最安稳的温暖。
如今独守空院,四下寂静,只剩晚风穿庭而过。
他坐在石凳上,指尖夹着一杯温热的白水,抬眼望向天边月色。
翌日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鸡鸣声声此起彼伏。
公社的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社员扛着农具下地,干部们来回奔走。陈韵禾早早起身,把写好的两封平安信交到乡邮员手里,再三嘱托务必按时寄往京市。
邮差接过信件,笑着应下:“放心,今天的邮包就带走。”
吃过早饭,采访小组便再次出发。昨日那场大雨把山路冲刷得泥泞不堪,不少路段泥土松软,踩上去极易打滑。向导小杨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提醒众人落脚的位置。
今日的计划,是走访另一个散落在群山褶皱里的小队。这个小队位置更加偏僻,平日里很少有外人过来。
一路翻山越岭,沿途看见不少被雨水冲坏的田埂,村民们正挽着裤腿,顶着微凉的晨风抢修田地。有的妇女背着孩童,手里还攥着锄头,一刻也不肯停歇。
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才望见山坳里的村落。
这个小队的条件,比昨日的大队还要艰苦。房屋大多是土坯垒成,不少墙面被雨水淋得斑驳脱落。这里也办了扫盲班,只是没有专门的教室,就借了大队的一间储藏屋,墙角堆着杂物,桌椅更加简陋。
教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是县里派下来的知青,独自留在山里任教。见到报社来人,她略显局促,连忙把众人让进屋。
屋子里的学员大多是妇女,白天要下地挣工分,只能趁着清早、傍晚过来识字。书本寥寥无几,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就是大家共用的黑板。
陈韵禾拿出笔记本,一边记录,一边和女教员细细交谈。
“这里最大的难处,不只是缺书本纸笔。”女教员语气沉沉,“不少人家,男人觉得女人读书没用,家里的活计又重,很多妇女就算心里想学,也抽不出时间。还有些人家,家里孩子多,娃娃们要放牛、割草,也很难来上课。”
正说着,屋外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个中年汉子,怒气冲冲闯了进来,一把拽住自家媳妇的胳膊。
“跟我回家!地里的活还没干完,天天跑过来认字,工分都挣不够,家里喝西北风?”
那妇人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眼眶通红,死死不肯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