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暮色彻底沉落,公社大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几声犬吠。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陈韵禾反复把那一句话读了两遍,心底悬了许久的一块石头,好像轻轻落了地。她小心翼翼把信纸折回原样,收进随身的帆布包里,和自己写满见闻的笔记本放在一处。
同事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笑着打趣:“家里来信了?看你眉眼都柔和不少。”
“嗯。”陈韵禾抬眼笑了笑,“通知说答辩结果快要公示了。”
“那可是大好事!这一趟下乡结束回去,双喜临门啊。”
她捧着温热的搪瓷水杯,指尖慢慢回暖。一边是报社这篇沉甸甸的乡村扫盲稿件,一边是学业最重要的一次评定,两件压在心上的事,慢慢都要有了着落。
一夜休整。
第二日一早,采访队还有最后一个偏远小队要走完。
清晨收拾行装的时候,公社的干事特意过来叮嘱:“今天这条山路更远,河边那段前几天下过雨,土坡容易滑,你们走路千万当心。我们安排了两个社员跟着护送。”
一行人背上背包、笔记本与相机,再次踏上山道。
这一处村落藏在河谷内侧,沿路要跨过一条浅浅的溪流。清晨溪水上涨,石头表面长满青苔,踩上去格外滑溜。向导在前开路,时不时回身伸手扶一把同行的人。
走到溪流中段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呼。
一同来的男记者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水边歪过去,怀里抱着的帆布包直接滑落在浅水里,本子和几张冲洗出来的照片全都泡湿了。
“坏了!资料!”他急忙弯腰去捞。
几个人全都停下脚步围上去。陈韵禾蹲下身,看着被溪水浸透的稿纸,字迹已经开始晕开。
“先别着急揉搓,轻轻摊开晾干,尽量抢救一下。”
众人找了一块向阳平整的大石,小心翼翼把湿掉的纸张一张张平铺在石面上,借着山间的风和日光慢慢风干。趁着等待的空档,几人坐在石头上短暂休息。
男记者看着模糊大半的底稿,满脸懊恼:“辛辛苦苦拍的素材,这下损失不少。”
“好在照片底片还在包里没沾水,文字笔记我这边大多都有备份。”陈韵禾安慰他,“等回到公社,我们一起重新整理补充,稿子不会耽误。”
等纸张稍稍干透,大家重新收好东西,继续往村子走。
这最后一个小队,扫盲班办得简陋却热闹。一间土坯房,几块刷黑的木板当做黑板,油灯一盏,教员就是村里识字的回乡青年。白天大家下地干活,晚饭过后,大大小小二十多个人挤在这间小屋里面读书写字。
陈韵禾坐在角落,安静记录。
有人念错字音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有人握着炭笔一笔一画费力描摹,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最简单的希望。
走访结束,往回走的时候,夕阳已经斜挂在山头。
一路风尘仆仆赶回公社,这一趟下乡实地采访,才算全部收尾。
晚饭过后,采访小组凑在一起汇总全部素材。厚厚的一摞笔记,数十张照片,几十个真实鲜活的小故事,全部收拢齐全。
“素材足够了,等回到京市,我们就能动笔写完整篇通讯稿。”组长合上本子,看向陈韵禾,“辛苦你了,这一路跑得最认真。”
夜里,陈韵禾坐在灯下,提笔写下给林弘安的第二封回信。
她告诉他,今日走完了最后一个村子,采访全部结束;路上遇到溪水打滑的小插曲,人都平安无事;山里的故事收集完整,只等着回城落笔成文。
她也写下自己心底小小的期待,盼着回城那天,能够一同看见公示的结果。
信纸叠好,封进信封。
隔日清晨,收拾好全部行李。公社帮忙联系好了回城的班车。
老乡们闻讯过来相送,手里捧着晒干的山枣、炒好的南瓜子,硬要塞到他们手里。朴素的告别,沉甸甸的暖意。
汽车缓缓发动,车轮扬起尘土。
陈韵禾靠着车窗望向后方渐渐远去的连绵青山。
这一段山野之行,风餐露宿,山路崎岖,可她收获了远比书本更加鲜活真实的人间百态。
车子一路颠簸,朝着京市的方向驶去。
而京城的小院里,林弘安每日下班回家,都会习惯性望向院门。
他一边处理机关繁杂的档案核查收尾工作,一边默默等候两桩消息——一份报社的纪实稿件定稿,一张学校公示榜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长途汽车一路辗转,等车轮稳稳停在京市车站的时候,城市已经染上了暮色。
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和山里昏暗煤油灯截然不同,明亮规整。
一行人拎着沉甸甸的行李与采访资料,在车站道别解散。同事各自归家,陈韵禾独自背着帆布包,手里提着布包裹着的笔记文稿,快步朝着家属院的方向走。
远远的,路口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正静静立在树下。
林弘安早早处理完手上的公务,推着自行车过来接她。几日未见,目光落在她晒黑几分的脸上,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牵挂。
“回来了。”他走上前,伸手接过她沉重的背包。
“嗯,平安回来了。”陈韵禾望着他,一路奔波的疲惫在此刻消散大半。
自行车慢慢穿行在街道晚风里,回到小院。
推开院门,屋里干干净净,灶上温着热水,案板上还摆着新鲜买回来的青菜和肉。
“我估摸着你今天傍晚到家,提前收拾好了屋子。”林弘安把东西放好,“先洗漱歇歇,晚饭我来做。”
陈韵禾简单擦洗完,坐在桌边,把一沓厚厚的采访稿件摊开在桌面上。那些在深山里一字一字记下的故事,一张张保存完好的照片,整整齐齐铺在眼前。
晚饭的排骨汤香气漫满小屋,两个人安安静静吃着饭,随口聊着分开这些日子各自发生的小事。
山里的风雨泥泞,机关里收尾的档案核查,隔着书信说不尽的细碎日常,此刻终于能够当面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