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楚没有说话。
风从后花园的方向穿过廊道吹过来,把她几缕碎发吹乱,她抬手拢了拢,“我明白了。”
谢荆在廊道拐角处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廊檐上方那道褪色的彩绘,那是一组缠枝莲纹,颜料脱落了大半。
“老头子就是那样的人,反正他已经没了,这些倒是都无所谓了,我告诉你,只是想让你也了解我。我没有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好父亲,所以很多事情我也不确定该怎么做。”
他稍稍犹豫,“对大哥的女儿,给她提供教育和物质资源、在她成年前保护她,这是我当年承诺过的,至于其他的,她不想要我的关心,我也就算了,因为我本来也不爱她,我当时还很忙,不会去过多尝试。倘若是我的孩子,我必然会有更多耐心,但我也不清楚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姜楚跟上他,在他身边走了几步,然后轻轻地把手塞进了他的掌心。
谢荆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收拢,把她的手握住了。
“谢荆,”姜楚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你很清楚,正常的父亲不会因为那些就打孩子,也不会把孩子送到什么战乱矿场吃刀子,这就够了,说明你和你爸不一样,至于其他的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人不是生下来就会当父母的,我现在还觉得比起陪吵闹的婴儿,我宁愿自己去跳舞呢,你看,我也很自私!”
谢荆沉默了两秒,神情松弛了几分,“我不觉得这是自私,婴儿的哭声在生理机制上是经过自然选择优化的高频噪音,它能触发杏仁核的警报反应,迫使人无法忽视它。”
他捏了捏女孩的手指,“换句话说,就是你的大脑被劫持了。讨厌被劫持,是正常的自我保护机制,不是什么自私。”
姜楚眨了眨眼,“好吧,大科学家,总之我是想说,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
“嗯,”谢荆微笑了一下,“另外,你也不用怕孩子吵闹。”
姜楚偏过头看他。
谢荆淡定开口,“到时候会有专业的育儿团队,月嫂、儿科顾问、睡眠训练师,从产前就可以开始配置。孩子哭闹的时候,交给专业的人处理,不需要你自己扛。你要睡觉就睡觉,要跳舞就跳舞,要一个人待着就一个人待着。"
他顿了顿,“你的身体是你的,你的时间也是你的。永远如此。”
姜楚愣了几秒钟。
耳根开始慢慢地热起来,那股热意沿着颈侧漫起,连脸颊都跟着泛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不是,”她别开视线,“你想得太远了。”
谢荆低头,那双深邃的黑眸落在她的侧脸上,“我只是说,如果有这一天,不用担心。”
姜楚深吸了一口气,“我……我没那么担心,我是想让你别担心,很多人父母是罪犯,自己也是好人呢,对吧?”
穿过第三进院,后花园的门是开着的。
这里冬天的景致有些萧索,花圃里的植被大多已经枯萎,只剩几棵腊梅在花架旁边安静地顶着几点将要开未开的黄蕊。
假山旁边有一方小水池,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把天光冷冷地映在上面。
姜楚站在梅树旁,伸手轻轻触了触一颗将开的花苞。
谢荆走到她旁边,在花架上方的一块石刻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块不大的青石板,嵌在花架柱子的侧面,上面刻着几行字。
字迹不是碑文那种庄重的楷体,而是行草,带着一种很强的个人风骨。
“利不可独,谋不可孤,事不可急,忍不可辱。”
下方落款:谢廷枢记。
以及一行年号。
仍然是前朝。
“这是你的某位先辈?”
“我的天祖父,”谢荆低声道,“曾祖父的祖父,当年他四十多岁,刚刚完成了和几个北洋系商人的合股,生意扩到了纺织和煤矿。”
姜楚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若有所思地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在后花园里站了一会儿,谢荆带着她把东跨院和西跨院也走了一圈。
东跨院如今辟出了一间小书房和一间茶室,都保持得相当整洁,有人定期维护,桌上还有一个插着新鲜松枝的陶瓷花器,显然有人来过不久。
“谁住这边?”姜楚看着那个松枝问。
“有亲戚偶尔来。”谢荆淡淡地说道,“还有你侄女。”
姜楚:“?”
姜楚:“我哪有侄——哦,你说谢清扬。”
姜楚:“…………”
她在四周转了转,走进一间小书房。
这里看起来很久不被使用了。
靠窗一张书案,旁边一组透雕花格的多宝阁,角落里摆着一把圈椅,扶手上落了薄薄一层细尘。
书案上有一个青瓷笔洗,早就干透了,釉面上的冰裂纹斜阳里泛着光。
姜楚看向书案后方的墙壁。
那里挂了一幅画。
一幅墨竹。
笔法极其干净,几杆墨竹从画面左下角斜斜地破出来,枝节的弯折随意而克制,竹叶的走向疏密有致,浓墨淡墨之间的过渡利落。
题字只有寥寥几个字,行草,字迹清瘦而骨力十足。
——无风自响,随手涂之。
下面一枚朱红印章,字太小,姜楚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这是什么字?”
“……韵。”谢荆站在门口,“这是雷夫人的名字。”
姜楚了然,“你父亲的前妻?”
“是的,她很有才华,”谢荆颔首,“他们年轻时候似乎也曾经如胶似漆,但后来她也受不了老头子。”
“所以离婚了?”
“嗯,这是一个缘故,她和雷家关系不算好,她发现那帮人想在谢家的股权里插手,就更坚决要离婚了。她带走了她自己名下的那部分资产。”
谢荆想了想,颇为解气地说道,“她建了自己的庄园,包养了模特,好像还有演员,总之晚年比老头子快乐多了。”
“……”
走回二进院的时候,冬日的斜阳已经压下去,金色的光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把院子里两道并排的影子拉得很长。
“董事长,”保镖小组的队长走过来,“大小姐的车快要抵达这里了。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谢荆淡然颔首。
队长犹豫了一下,“大小姐还带了朋友,姓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