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工确实没拿到钱,但组织者显然不是普通的包工头。
十几个人,横幅、记者、直播,全套上阵,这种操作不会没有预先策划。
沈砚没有在办公室干等。
他让何思远通知财政厅连夜测算临时工的欠薪总额,又让省信访局给吕州信访办打了电话,要求把现场记者的身份信息登记清楚。
做完这些,他才坐回椅子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件事。
高育良的匿名信,冯某和马春生的会面,吴广发那本旧目录,现在又加上吕州工地。
每一件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使劲,把中福案缠在程序里,让汉东动不了身。
沈砚知道,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晚上十一点多,韩新光的电话来了。
“沈省长,现场散了,领头的两个带回去做了笔录,其他人登记了身份证,明天再来。
记者是省城一家小网站的,说是接到线索过来的。”
沈砚听完,只问了一句:“临时工的钱,明天能不能发?”
韩新光说:“名单已经报上来了,一共六十三人,金额不算大,明天上午先发一半,剩余的和在册职工一起补。”
沈砚说:“先发,别再给人口实。”
挂了电话,沈砚让何思远给易学习拨了过去。
沈砚直接问道:“易学习,吴广发回来没有?”
易学习说:“人刚到家,今天上午还到政协露了一面。”
沈砚说:“你明天约他到办公室,把超期未还的旧目录收回来,别惊动他。”
易学习应下。
沈砚靠回椅子上,他没再说话,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几下。
他知道,明天又有一场硬仗,但只要冯某还没走,马春生还没跑,吴广发还没把东西转出去,这盘棋就还有得下。
第二天清早,易学习把吴广发约到了省政协办公室。
吴广发进来时,脸色有些发黄,像几宿没睡好。
易学习没绕弯子,直说材料超期了,按程序要收回。
吴广发也没多话,从包里拿出那份旧目录,递过来。
易学习当场翻了一下,最后两页的签批记录有被撕扯过的痕迹,虽然页数没少,但明显被人动过。
易学习没声张,把材料收好,写了张收条,吴广发接了收条,低着头走了。
易学习把情况告诉了沈砚。
沈砚沉默了几秒,说:“你把情况写个说明,按程序报省政协机关党委。”
易学习说已经在写了。
沈砚没再追问,有些事,程序走到位了,才不会在以后变成别人手里的把柄。
陈志刚是在中午过来的。
他没提前打电话,只发了条消息说“十分钟后到”。
沈砚让何思远把门留着。
陈志刚进来后,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马春生的银行流水有新发现,冯某在吕州期间,马春生分三次取现,总额四十万。
取现时间都在冯某到吕州的头两天,钱去了哪,还在查,但取现的网点在化工项目附近。”
沈砚拿起材料翻了几下,又放下。
冯某这趟来,名为资产清查,实际是在替钟正华打点。
取现地点在化工项目附近,说明钱的去向很可能和工地上的临时工有关。
吕州工地那场横幅,说不准就是用这些钱买来的。
沈砚心里那根线,终于和吕州的事对上了。
他问陈志刚:“冯某什么时候回北京?”
“订了后天的票。”
沈砚点头:“这四十万取现的事,够不够把他拦住?”
陈志刚说:“光凭取现还不行,但如果马春生开口,事情就好办了。”
沈砚说:“让祁同伟找马春生谈谈,这人好找,卖轮胎的,跑不了。”
陈志刚应下,拿起手机出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沈砚坐在椅子上,看了看窗外。
他忽然想抽根烟,手在兜里摸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掏出手机,给高育良发了条消息:匿名信的事,沉住气。
高育良没有马上回。
沈砚也不等,他放下手机,开始批桌上的文件。
他知道,这棋局还没到收官的时候。
马春生是被吕州市局的人带走的。
省厅经侦支队以涉嫌参与组织扰乱公共秩序为由,让吕州市局立了案,省厅以指导名义介入。
人带到了吕州市局经侦支队,办案主体是市局,省厅的人旁听。
马春生当时正在自家轮胎铺里给一辆货车换胎,市局的人没穿制服,开着两辆地方牌照的车,把铺子前后一堵。
马春生从地沟里爬上来,手上全是油泥,看见来人的眼神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跑,只是把扳手往地上一丢,说了句:“我洗个手。”
讯问安排在吕州市局经侦支队。
马春生一开始还端着,问什么都说不记得,我只是个卖轮胎的。
可当办案人员把冯某的照片放在他面前,又调出三次取现的监控截图时,马春生的手开始抖。
他反复搓自己的膝盖,嘴唇动了动,像在算哪句话能说,哪句话不能说。
办案人员也不催,只把手机推到他面前,让他看一段视频。
那是冯某在吕州化工项目附近下车的画面,旁边跟着的就是马春生。
马春生看完,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往椅子里一陷。
“我说。”
马春生的交代断断续续,他承认自己是替钟正华跑腿的,钟正华人在北京,很少回吕州,但他在吕州的旧关系一直由马春生帮忙打理。
冯某这次来,就是钟正华安排的。
冯某到吕州后,马春生按吩咐取了四十万现金,分三批交给化工项目附近的几个包工头。
那些包工头又去找了临时工,才有了工地上的那一场横幅。
冯某的用意很直白:案子必须拖住,京州中福越乱越好。钟正华在北京还在活动,汉东这边不能太安静。
办案人员问道:“钟正华现在在哪儿?”办案人员问。
马春生摇头:“我真不知道,他打电话从来不用自己的号码,说的都是些没头没尾的话。
我见他的次数,比你们想的还少,最近一次,还是在高速服务区,他坐在车里,我站在外面,就三分钟。”
“三分钟说了什么?”
马春生咽了口唾沫:“他说汉东的风快过去了,让我把该清的东西清一清。
我不懂他说的东西是什么,后来冯某来了,我才明白,是那些设备和旧账。”